「鬼市上,只要你有錢,啥都能買到,」張驍塵背著手,看著地上散落的彈殼,「就這些彈殼,你拿到鬼市上,大概能值個十幾、二十個銅板。」
余知撿起一枚彈殼,看向彈殼的底部,底火上有個圓圓的小坑,外部邊緣上有「DWM 1928」。
「師傅,這是啥意思?」
「這七十顆子彈都是德國進口的原裝彈,底部銘文是DWM是它的標識,1928是生產日期。」張驍塵抬了抬下巴,「你看一下沒打過的和你手裡的彈殼有什麼區別。」
余知退下彈夾上的一顆子彈和手裡的彈殼比對著,「打過的彈殼,好像粗了一些。」
「對嘍,黃銅的彈殼會膨脹。復裝彈用的底火是硬敲上去的,顏色、周圍的縫隙都沒有原裝彈那麼一致,而且很多都有劃痕。」張驍塵指著彈頭與彈殼的連接處,「這個位置也沒有原裝彈那麼平整,彈頭也不一樣。」
「那國內生產的,底部銘文是什麼樣的?」
「漢陽兵工廠是個『五角星 RC +日期』,比如『★ RC 175』五角星是漢陽兵工廠的廠徽,RC是國別,175是民國17年五月;鞏縣兵工廠的廠徽是雙菱形,『◇◇ 17』後面的17代表民國17年;太原兵工廠沒有統一廠徽,銘文多為『晉 17』。」
余知以手扶額,「真是挺複雜的,國內產的和進口子彈都什麼價碼?」
「以十顆毛瑟手槍彈為例,德國原裝 DWM的要價一塊大洋,國內正規廠的六角,復裝的三角左右。」
「我剛剛打掉了五塊大洋,」余知痛心疾首的樣子,「真是敗家啊!」
「什麼時候變的這麼摳了,是外面的賭攤變少了還是你的賭術退步了?」
余知隨即變得嬉皮笑臉了,「師傅,您那套易容的傢伙借我使使唄。」
「我剛發現,你這臉現在挺大啊,走了。」張驍塵負手而去……
凌晨三點五十,天黑黑的。
八仙橋附近一條弄堂口,一盞煤油馬燈擱在地上,燈芯捻得很低,只照出一圈巴掌大的黃光。周圍人影憧憧,誰也不看誰,目光都在瞄著地面上的破布。
每個攤位的破布上放的東西都不多,少的四、五件,多的也就八、九件東西。
余知頂著一頂破氈帽,粗麻草鞋中的腳滿是污漬,好像三、四個月沒洗過,一身的破舊衣衫,活脫脫就是一個碼頭扛包的。
一個穿學生裝的年輕人蹲在一個老太婆的攤子前。老太婆賣的是舊衣裳,年輕人翻了一會兒,拿起一件白色的襯衣。
「這件多少。」
老太婆伸出五個手指。
年輕人搖頭,伸出兩個。
老太婆把手收回去,不看他了。年輕人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兩張皺巴巴的鈔票,加了三個一角的小洋放在衣裳上。
老太婆瞥了一眼,把鈔票扔了回去,指了指小洋。
年輕人又拿出一角小洋放在衣服上,老太太遲疑了一下,收走了四角小洋,把那件白色襯衣推過去。
余知走到一個攤前,蹲下。看著破布上擺著的舊懷表,兩盒洋火,一個紫砂壺,還有一雙半新的皮鞋。
「毛瑟彈有麼?」余知丟出一顆子彈。
攤主是一個穿對襟短打的瘦子,眼珠子左右看了下,拿起子彈看了下底火,然後看著余知那張半黑不白,長滿疙瘩的臉,「原裝的沒有,有鞏縣的。」
「我不要復裝的,」余知拿回了那顆子彈,「你有多少?」
瘦子把手伸進旁邊的口袋,摸出五顆子彈,「這五顆,三角。」
余知接過子彈,這五顆子彈彈頭和接口處理的不錯,銘文是「◇◇ 18」底火卻不是那麼新,而且縫隙不是那麼的嚴絲合縫,應該是復裝的。
「有新的麼,這彈是復裝的。」
瘦子急了,「你好好看看,這就是新彈!」
余知把手中的子彈扔在破布上,起身就走。
「哎,等一下,你要多少?」
「你這欺負我不懂行市,」余知扭頭說道,「賣的貴不說,還是復裝彈……」
瘦子伸手從口袋裡面拎出一個小布袋,解開袋口的繩子拿出一顆子彈遞給余知。
「這一袋子九十顆,全部是新彈沒有復裝的。」
「嘩啦啦!」
余知把所有子彈倒出來,在破布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哎,哎!兄弟,你這……」瘦子有些手足無措,看著余知那張有點兒噁心的臉,目光極其複雜。
余知笑了笑,「我總得驗驗貨吧,你這人不太實誠啊,貨對路我全要,脫了手你還怕啥?」
抓起一把子彈,余知一五一十地查看著,雙手的第六指蜷在手掌下藏著,昏黃的燈光下不為人所見……
瘦子一手捂著嘴,聲音悶悶地說道:「兄弟,你這是頭一回吧?」
「跟你有關係?」余知快速的把檢查過的子彈扔進小布袋,「這裡沒人敢動手吧,一會兒錢貨兩清,我走我的陽關道,干你屁事!」
瘦子不再說話了,環顧了一下周圍,眼中露出一絲譏諷。
過了片刻,余知查驗了所有的子彈,拎起小布袋系好了袋口的繩子。
「我全要了,多錢?」
「六塊大洋。」
「四塊,你要是一上來就那麼實誠,我不跟你還價,你這總忽悠我,那就是這個價了。」
瘦子一臉便秘的樣子,「我真沒忽悠你,這彈就這個價。」
「別來這套,過了四塊錢我就不要了,你留著吧。」余知站起身來。
「你他媽……」
「什麼玩意!你在磕巴磕巴,想好了再說話!」余知居高臨下的瞪著他,「給個痛快話,行還是不行!」
瘦子一臉的生無可戀,他媽的,在這兒等著我呢……不賣給他我這一會兒就得被人盯上。
余知扔了一根煙過去,自己也點上一根,「我這又不是就這一次買賣,下次來我還找你買,只要你有貨。」
「給,給你了。」瘦子無可奈何的點著頭,你他媽的一會兒還能看見太陽麼……
余知扔下四塊大洋,拎起小布袋系在腰上,抬腳就走。
穿街過巷,余知撿著弄堂穿行,後面有三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