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弄堂裡面黑漆漆的,僅有的一點兒月光照下來,勉強能看到些路。
後面的腳步聲輕了些,有一個人繞路去前面堵截了,這幫人沒少幹這樣的事兒,路很熟……
拐過一個彎後,余知跑了起來,腳步聲放得極重。後面那兩人明顯是聽到了,緊跟著追了過來。
余知靈巧地一個轉身,倒退著慢慢地踏步,腳步越來越輕,好像在不斷的遠去。手中,已經扣好了兩把飛刀。
後面追來的兩人,只當是余知已經跑遠,正飛快的追來,幾乎是同時轉過了彎。先轉過彎的那人腳步一頓,喉頭上就被飛刀刺入,身體被後面的人撞了一下,向前撲出兩步,倒在地上不動了。
余知右手的飛刀緊接著飛出,卻不想後面的那人在撞擊之下身體偏移,飛刀插進了他的左肩。
「嗷!」
那人嚎了一嗓子,抹頭就跑。余知猛地一竄,追了上去,左手從刀囊里摸出一把飛刀,右手拔出了腰間的匕首。
剛拐過那彎,就見那人猛地一轉身,手裡捏著從肩膀上拔下的飛刀,揚起了手。
「呃……」一道白芒閃過,那人的左手捂住咽喉上的飛刀,像是要堵住那噴血的傷口,揚起的右手無力地垂下,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
這他媽也是個狠人,但是你的動作太慢了。余知走過去,拔下他脖子上的飛刀,地上的也撿起來,在那人的衣服上擦乾淨刀上的血跡,收進刀囊。
在那人身上搜了下,就五角小洋,「窮鬼!」余知走向拐彎處的那具屍體,收回飛刀,這個傢伙更窮,身上就兩角小洋和幾個銅板……
也是,但凡有些錢的,也就不會跑來劫道了。這個八仙橋鬼市,離著法租界很近,是華界和法租界的交界處,治安管轄權模糊。這鬼市規模比福佑路小,是一個更偏門、來路更雜的地方,碼頭上下來的貨、租界裡偷出來的東西,很多先在這裡轉一道手。
余知在附近轉了轉,卻始終找不到那個繞道堵截的人,看來是看到他殺人了,嚇跑了。這可有點兒難辦,他沒有看到那人,而自己的身形被那人看到了。而且,他可能看到了自己左手也能使飛刀。
江湖上擅使飛刀的好手,很多都可以雙手飛刀,這倒沒什麼。他易了容,最容易泄露的是他的身形、步態。
余知跳到了旁邊的院牆上,順著院牆上了屋頂,還是沒有發現那人的蹤跡,真他媽能藏!
悻悻然地跳下來,余知現在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只能打道回府。這種為了幾塊大洋的東西就能動刀子的人,不是啥高手,就算你能記得我的背影,又能耐我何!
院牆裡面,黑漆漆的雜物縫隙中,趴伏著一具瘦小的身體。看到那凶人跳下了屋頂,這道身影又等了片刻,這才大口地喘息著,差點沒被憋死……
余知買了早點回去,吃早飯的時候和師傅說了凌晨的事。
「你呀,太毛躁。」張驍塵一個生煎下肚,指著余知說道:「但是,也沒什麼事兒,就幾個小毛賊,你沒讓人跟來吧。」
余知一搖頭,「那不可能,我這雙耳朵可不是吃素的,回來的路上我還特意地聽過,沒有人跟著。」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藏書全,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隨時讀 全手打無錯站
「這段時間,就別去那鬼市了,消停會兒吧你。」
「誒,師傅,我知道了。」
幾天後,春園茶樓的彈子房中,余知和孫朔激戰正酣。兩個人的球技在伯仲之間,決勝的關鍵是對方犯下的一點點錯誤,外加一點點運氣。
所以,二人之間的對話從最初的相互了解,轉變成牽扯、轉移對方注意力的手段,進而演化為志趣相投的共鳴。
這時候,他們之間的輸贏已經不那麼重要。
「孫哥,你上課的時候有沒有忘詞的經歷?」
「怎麼可能?」孫朔用藍色「油巧」摩擦著皮頭,「要備課的,還有教案,不能胡說。」
架起檀木球桿,哐的一下打出一個強烈的旋轉球,「噢,我知道了,你是在說有沒有漂亮的學生讓我分神,是吧。」
「這是你自己說的,不是我說的,」余知叼著煙,眼睛似乎被煙燻得眯起,「我說的就是字面的意思,沒有其他什麼意思,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個小赤佬,真是個滑頭!」孫朔用球桿指著余知,「一會兒哪兒吃去,我請。」
余知笑道,「誰贏了誰請客吧,你肯定沒戲……」
「不可能,你能贏我那是我讓的你,看這局的你肯定贏不了!」
片刻之後,余知無奈的搖搖頭,把球桿丟在了球檯上,「今天你運氣好,我們去找個俄國大菜館,來個羅宋湯套餐吧。」
孫朔說道:「那玩意兒都是番茄醬做的,你可真替我省錢。」
「至少豬排還不錯,」余知笑了笑,說道:「我挺喜歡辣醬油,特別是梅林牌黃瓶辣醬油。」
「得嘞,你堵死了給你更換俄式牛肉餅的路了。」孫朔看向余知,這個年輕人識大體懂進退,人情世故方面有一套……
「還不錯,這羅宋湯裡面加了酸奶油。」
「有嗎?」余知把麵包撕下一小塊蘸著羅宋湯吃進嘴裡,「確實不錯,這家還算良心。」
「問你個問題,」孫朔看向余知,「賭場裡面有經常贏大錢的嗎?」
「有啊,但是未必能全部帶走,這和身份、地位有關係。」余知切割著豬排,眼睛看向孫朔,「不管你是大贏還是小贏,莊家首先要抽水,比例往往高達百分之十甚至更多。剩下的錢,你也不能全拿走。賭場裡的『抱台腳』會圍上來,嬉皮笑臉地要你『吃喜面』,也就是強索小費。如果你懂事,把贏的錢拿出一部分打點各方,或許還能揣著剩下的錢走;如果不懂事,門都出不去。」
孫朔奇道:「還能攔著不讓走嗎?」
「不攔著你,套路多的是。」余知平淡地說道:「常見的是端上好酒好菜款待你,或者換個更漂亮的荷官來發牌,俗稱『倒脫靴』。如果是生面孔又贏了大錢還留不住,還有專門在賭場外埋伏、搶劫賭客的,這叫『剝豬玀』。」
「真黑呀!什麼身份、地位能直接拿錢走人?」
「只有兩種人:一種是背後有硬靠山的,比如巡捕房的高級探長、青幫大字輩或者通字輩有頭有臉的人物,賭場不但不敢動他,還得客客氣氣派車送他回家;另一種是租界當局或軍方的關係戶,他們來賭場本身就是來『收規費』的,莊家還得賠著笑臉送錢。」
「那你……你看啥呢?」
窗外,一道亮麗的身影,飄然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