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獄內一片漆黑。
嘀嗒、嘀嗒的水滴聲從監牢深處傳來。
某間牢房內,突然傳來「啊」地一聲驚叫。
狹窄的監牢甬道盡頭,鐵門「哐」地推開,火把光亮透射進來,斜斜地刺入黑暗監牢一角。
有獄卒探出頭,往甬道漆黑深處瞅了瞅,確定無甚異樣,又縮回腦袋「嘭」地閉上鐵門。
粗重喘息聲從牢房裡傳出。
蕭昱坐在木板床邊沿,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浸透衣襟、後背......
他不知何時睡著,又被一陣噩夢驚醒。
夢裡,他披甲執刀站在屍山血海中,四周是數不清的敵人,爭先恐後地向他殺來......
蕭昱苦笑了下,使勁晃了晃腦袋。
他又不是項羽、呂布那等萬人敵,殺他何須這多人手,三五軍卒足以......
蕭昱站起身,赤腳走到窗下,套在左腳腳踝處的鐵鏈鎖拖在地上,發出一陣「叮哐」響聲。
牢房四面石牆,東牆兩丈高處,開有盤子大小的方格窗。
透過小窗,可以瞧見外邊的夜空繁星。
昨日入獄時,聽獄丞記錄時辰,是在下午申正二刻。
黃昏時,獄卒給他送來一碗米粥、一碟醬菜,吃完他躺下,輾轉反側思緒混亂,不知何時就睡著了。
這會兒天還沒亮,遠處似有雞鳴聲傳來,想來已是凌晨四五點左右。
蕭昱在牢房中踱步,腳上的鐵鏈鎖叮叮作響。
那麼此地就應該是廷尉獄,也就是建康百姓口中的北獄,和位於都城以南的建康縣獄相對。
記得昨日羊侃說過,要把他押往「廷尉詔獄」。
他不記得南梁一朝,有沒有單獨劃設過詔獄。
不過從羊侃口中說出,那就是有的。
詔獄承自兩漢,初始專指皇帝下詔特別關押刑犯的特殊制度,凌駕於朝廷司法之上。
後來逐漸演變成特設牢獄,專門用來關押皇帝下詔緝捕的特殊犯人,連三法司都無權過問,只能奉詔辦事。
這要是放在明代,就等同於錦衣衛北鎮撫司詔獄。
也就意味著,羊侃並未誇大其詞。
豫章嗣王蕭棟「中毒」一案,的確驚動了蕭衍。
蕭昱擰緊眉頭,度過一開始的煩躁恐慌,此刻倒是冷靜下來。
許多昨日沒發現的端倪,一一浮現在腦中。
現在想來,這件事從頭至尾,處處充滿疑點。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投毒之人絕不是他。
他把前身留下的記憶反覆回溯,奉蕭綸之命去過豫章嗣王府是真,見過蕭棟也是真。
可前後不過小半時辰,然後他就回了邵陵王府。
這期間沒有任何記憶疏漏。
「蕭昱」的確不是投毒之人。
羊侃說有人指認他,那麼一定是有人在背後陰謀陷害。
究竟是誰要害他?
如果蕭棟當真中毒,那麼他的確有不小嫌疑。
假若中毒是假,那麼就是有人故意構陷。
「握草!完全沒道理呀!」
蕭昱一拳砸在石牆上,忍不住罵咧起來。
他一個白身宗室庶子,邵陵王府里不受待見的小透明,哪個王八犢子閒著沒事幹要陷害他?
可轉念一想,蕭衍、羊侃、詔獄......這麼大陣仗,也就表明,蕭棟中毒確有其事?!
他遭人指認,理所應當成了第一嫌疑人?
不管是構陷還是栽贓,當務之急都是要想辦法洗脫嫌疑。
可羊侃要的人證物證,他是半點沒有。
究竟該怎麼做?
該從哪裡入手?
蕭昱又煩躁起來,無頭蒼蠅似的拖著腳上的鐵鏈鎖四處走動。
「羊侃.....羊侃......為什麼是羊侃?!」
他忽地想到一件事。
假使蕭棟當真中毒,蕭衍震怒之下詔令抓人,也應該交由台城禁軍,或者廷尉甚至御史台出面抓人。
為什麼會派身為太子右衛率的羊侃前來?
羊侃一個東宮衛率武臣,和豫章嗣王府、邵陵王府八竿子打不著。
為什麼會是他?
一點思緒靈光閃過腦海,蕭昱急忙靜下心深思,拼命想要抓住這點頭緒。
莫非是皇太子蕭綱派羊侃前來?
有可能!
畢竟蕭綱為了籠絡昭明太子留下的派系人馬,彰顯自己的仁慈,需要對蕭棟這位親侄孫特別照顧。
昭明太子蕭統和蕭綱乃是一母所出的親兄弟。
蕭統當了近三十年太子,朝野皆贊其賢名,且對幾位諸侯王兄弟照顧有加,表面看起來,倒也稱得上兄友弟恭。
當年蕭統留下的東宮班底,至今還有不少活躍在建康和各州郡,掌握軍政實權。
如今,這些人都被稱作「昭明黨人」。
而年僅7歲的蕭棟,就是昭明黨的核心。
由此考慮,蕭綱的確很有必要對蕭棟示好。
所以,東宮不太可能是背後主謀。
就算蕭綱想弄死蕭棟,也不會蠢到用下毒的笨辦法。
蕭昱沉吟片刻,暫且把羊侃歸入東宮一邊。
昨日被押走之前,老僕王遵對他說,能救他之人唯有羊侃。
前身記憶里,王遵是生母李氏娘家舊人。
李氏死後,王遵對前身不離不棄、悉心照料。
古怪之處在於,王遵和羊侃似乎是舊相識?
一個是王府奴僕,一個是泰山羊氏高門,雙方怎會有交集?
「王遵被押走前說,羊侃並非不念舊情之人?」
「不念舊情?」
「舊情......」
「情.....」
蕭昱喃喃囈語,腦海里浮現生母李氏的模樣。
在前身記憶中,似乎極少見過李氏笑顏。
那位溫婉柔弱的女子,總是一副多愁善感的模樣,心裡仿若有解不開的愁緒。
李氏去世前幾年,身子一直不好。
可惜即便放免為良人,做了邵陵王蕭綸的妾室,她也得不到應有的寵愛和待遇。
蕭綸只把她當作以色娛人的姬妾,從不曾傾注半點感情。
「對了,依稀記得,李氏入王府之前,似乎做過別家士族府上姬妾?」
蕭昱腦海里回想起一事。
「難道說,李氏入王府之前,和羊侃有過露水情緣?」
「王遵口中的舊情,含義正在於此?」
「我特麼不會是羊侃的兒子吧?!」
「要不要這麼狗血!!」
蕭昱滿心愕然,一個驚悚的念頭閃過腦海。
難道,這就是「蕭昱」不受蕭綸待見的原因?
難怪昨日第一次見羊侃,就覺得老小子眼神有些古怪!
蕭昱一拍腦門暗罵幾聲。
連蕭衍都有為他人代養兒子的恥辱經歷,落在蕭綸身上倒也不奇怪.....
蘭陵老蕭家狗屁倒灶的事多了去,不差這一件。
只是,卻害苦了他這位穿越客.....
如此一來便說得通,王遵認識羊侃,完全是因為當年伺候李氏的緣故。
「對了,那兩首詩!」
蕭昱突然想到,昨日晌午,自己剛剛醒來,在那間屋子裡見到的兩條手絹。
手絹上繡的兩首詩,皆是出自李氏之手,有點南朝宮體詩的神韻。
詩句間表露出的心境和情感,卻截然不同。
如果李氏藉助詩詞來宣洩情感,那麼李氏用情的對象,極有可能就是羊侃!
羊侃說不定也知曉這兩首詩!
不管了,只能賭賭看!
「兩首詩咋寫的來著.....」
蕭昱拍著腦門仔細回想。
好在他記性不錯,新腦子也比較好使,很快就回想起來。
他走到牢房門後,對著巴掌大的開窗,略作醞釀,大聲背誦起來。
「畫堂春色滿,花影入新醅。琴瑟知君意,樽前共一杯。柳絮因風起,桃花逐水來。但得長相守,朝朝醉不回......」
「秋窗聽夜雨,孤影對寒燈。兒啼猶在耳,妾心已如冰。此身非我有,此意誰與明。但望兒長大,莫似妾飄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