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紅色的曦光自天邊暈染開,驅散天地間的黑暗。
些許光束擠進方格窗,使得牢房也亮了起來。
五月的建康,暑氣升起得很快,牢房內漸漸悶熱。
蕭昱趴在牢房門後,衝著巴掌大的小窗,還在不停地大聲背詩。
自下半夜開始,他就把繡在白手絹上的兩首詩,反覆不停地背誦。
他早已汗流浹背,索性脫下一身寬袖衫,只穿一條縛褲,光赤膀子,嗓音嘶啞地大聲背詩。
喉嚨火辣辣疼,像吞了一口沙子,剌嗓子眼。
生死關頭,也顧不上這些。
如果他的推斷不出錯,羊侃和「蕭昱」生母李氏有舊,那麼羊侃一定對李氏的這兩首「遺作」有反應。
為今之計,也只有寄希望於此。
總好過把全部活命希望,寄托在所謂的「查明案情」上。
後世法制時代都避免不了錯案、冤案,更別說這是一個人治絕對大於法制的時期。
他必須想辦法為自己發聲,哪怕爭取到一點點主動權,或許就能扭轉自身處境。
監牢鐵門「哐啷」推開,獄丞打著哈欠走進來。
「這位郎君,您已經叫喚了大半宿,就不能消停會?」獄丞站在牢房外,隔著牢門說道。
蕭昱透過巴掌大小窗看著他:「我要見羊公!」
獄丞道:「羊公昨個送您來了以後,傍晚就回府去了,不在此處啊!」
蕭昱不再理會他,繼續趴在牢門上,大聲喊道:「『秋窗聽夜雨,孤影對寒燈......』」
獄丞搖搖頭,嘟囔兩聲走了,嘭地閉上鐵門。
獄吏值房和牢房只相隔一堵石牆,獄丞回到值房,撐起外窗通風散散暑氣。
靠牆處有臨時搭建的木板床,床上躺著的人掀開薄褥起身。
獄丞立即點頭哈腰地迎上前:「羊公,您醒啦~」
羊侃略略整理衣冠,系上腰帶、穿上鞋履,端起案几上擺放的淺碟,喝了口涼水:「他怎麼說?」
獄丞忙道:「那位郎君吵著要見您!也是奇了,他怎知您也在這詔獄?」
羊侃拎起陶壺、拿上一隻碗碟,「去問問他便知!」
獄丞屁顛顛跑去打開鐵門。
蕭昱聽到甬道里傳來響動,急忙貼著牢門,透過巴掌大小窗努力張望。
一位緋色寬袍、大袖垂膝、鬚髮花白的老帥哥,邁著從容不迫的步伐向他這間牢房走來。
蕭昱急忙把手伸出小窗,奮力揮動胳膊招手:「羊公!這邊!」
再次見到羊侃身影那一刻,蕭昱當真有種喜極而泣的激動感。
昨夜羊侃也睡在詔獄,並且還願意來見他,這一點至關重要。
羊侃站在牢房前,對獄丞示意:「開門。」
獄丞遲疑了下,「這.....」
羊侃淡淡道:「有我在此,你還怕他逃脫?開門!」
獄丞只得拱手領命,上前打開門鎖,而後識趣地退下,還不忘閉上監牢鐵門。
「小子拜見羊公!」
蕭昱後退幾步,對著步入牢房的羊侃長揖及地。
逃跑?越獄?
開什麼玩笑!
別說他打不過羊侃,就算能一拳撂倒這老小子,他腳踝上的鐵鏈子總不能拿嘴啃開。
羊侃見他光著膀子,發箍也鬆散歪斜,皺皺眉頭沒有多說什麼。
蕭昱反應過來,人家是講究禮數教養的高門名士,他這樣袒胸露背落在人家眼裡,只怕是有辱斯文之舉。
蕭昱抓起外衫手忙腳亂地穿上,汗水浸透的衣服緊貼著皮膚,實在不好受。
「吟了大半宿的詩,想必已是口乾舌燥,不妨先喝口水潤潤喉?」
羊侃遞來陶壺和碗碟。
「多謝羊公!」
蕭昱早就嗓子眼冒火星,當即接過倒水牛飲,一口氣喝乾一壺水。
「你如何猜到,我也在這詔獄之內?」羊侃負手踱了兩步。
蕭昱擠出諂笑:「昨日來時,我見羊公僮僕從牛車裡取出被褥枕柱,便猜到羊公會留宿於此!」
羊侃神色略顯意外,「你倒是觀察細緻!」
這位邵陵府三郎,已經是第二次令他感到驚訝。
昨日將其羈押時,這少郎突然暴起,竟想挾持他。
那股果斷兇狠之氣令他印象深刻。
等閒之人,在當時情形下,恐怕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生出。
雖說想法天真可笑,可這股置身絕境搏命一擊的勇氣卻難能可貴。
此子,並非如傳聞中那般憨痴。
他打量著蕭昱:「照此說,李氏和你提到過我?」
蕭昱猛地攥緊手心!
羊侃說這話,幾乎等同於承認他和李氏有舊!
間接印證他此前猜測!
羊侃就是李氏心心念念的「舊情」!
蕭昱目光在羊侃身上來來回回掃個遍。
老帥哥不會真是他這副身子的生身之父吧?
他倆的模樣,看起來也不太像啊......
蕭昱強壓心中雜念,斟酌話語道:「阿母生前,幾乎不曾提到過入王府之前的事。小子記得,阿母臉上極少有笑容展露,眉宇間總是深藏解不開的愁緒......
小子特地問過老僕,這才得知,阿母入府前,曾和羊公......有舊!」
蕭昱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羊侃臉色。
李氏雖是生母,可他當真不熟啊!
「蕭昱」也沒給他留下太多回憶。
只能根據點滴線索,暗自推導猜測。
羊侃聽他說完,沉默不語。
他從老帥哥眼裡,捕捉到一閃而過的緬懷、感傷還有憤怒。
羊侃看他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有戲!
老帥哥果然和李氏,有過一段記憶深刻的過往。
瞧他的神情反應,對這段舊情還有些惦念不忘?
羊侃伸出手:「那條『春滿園』手絹,可否拿來讓我一觀?」
「春滿園?」
蕭昱想了想,莫非是那條繡有濃情蜜意長相守之意詩句的手絹?
「不瞞羊公,阿母生前的確留下兩條繡有詩篇的手絹,只不過都是白絹,並未有任何繡飾圖案!」蕭昱小心翼翼說道。
羊侃一怔,眼神一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握成拳收回。
默然片刻,羊侃輕嘆道:「再把另一首詩背來我聽~」
蕭昱忙清清嗓,舒緩低沉地道:「秋窗聽夜雨,孤影對寒燈。兒啼猶在耳,妾心已如冰。此身非我有,此意誰與明。但望兒長大,莫似妾飄零......」
羊侃閉了閉眼,喃喃囈語:「『......莫似妾飄零......莫似妾飄零......』阿芫啊阿芫,你還是這般感春而傷,對秋而悲.....」
羊侃嘆息搖頭,神情間充滿了對世道的無奈,對斯人逝去的哀傷。
蕭昱眼巴巴地看著他,絲毫不敢打斷老帥哥的回憶。
過了會。
羊侃收拾心緒,看著他嘆了口氣:「你雖是故人之後,與我也算有舊,可此間事,我幫不了你,更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