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長。」
武平看著劉季等人離去，躊躇道：「劉季一去，無異於虎入山林。」
「倘若奪取豐邑十亭，則豐邑如同不設防之地。」
「屆時，我們入豐邑，最大的受益者是劉季。」
「芒碭山舉義，您是最早提出反秦之議，更是最堅定滅秦信念的人。」
「那又如何？」
姜淵不以為然道：「大澤鄉那邊早於我們，此刻怕是已經兵臨蘄縣。」
「我們無論如何都會落於人後，何必爭一時之先。」
「你以為大秦當真是泥塑的，隨隨便便就被推翻了。」
「周王朝八百年之天下，分崩離析至少五百年，列國紛爭到最後只剩下秦楚齊韓趙魏燕七國。」
「齊國有魚鹽之利，楚國地大物博，趙國有天下第一的騎兵，韓國勁弩無可匹敵，魏國魏武卒強橫一時。」
「到頭來，卻是偏居西垂之地的秦國一統天下，緣何？」
「這...」
武平哪裡知曉這麼多事，被問得啞口無言。
「人人痛恨暴秦，人人都想成為暴秦。」
「秦法嚴苛卻又獎懲分明，二十軍功等爵制打破了春秋以來的士大夫特權。」
「哪怕是最底層的黔首，只要你用命拼殺，獲取軍功，便可以得到爵位，良田、奴隸都有。」
「秦之癥結不在於胡亥一介昏君，而在於做不到獎懲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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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秦人都不再愛秦，秦之天下又如何安穩如初？」
「然則，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秦於北地尚且有三十萬大軍，在嶺南有五十萬之眾。」
「甚至於秦二世胡亥只需要一道詔令，便可組建數十萬秦軍，用以征討不臣。」
「你可曾聽過一句俗語，出頭的櫞子先爛。」
站在草澤中的姜淵目光深邃，仿佛透過茂密的蘆葦窺見了天下大勢。
大秦帝國還沒有到完全崩滅的地步，陳勝、吳廣起義只是為王前驅，六國舊貴族才是滅秦的核心力量。
大秦的動作太快，滅亡六國如同摧枯拉朽，始皇帝的心還不夠狠，以至於六國的印記始終沒有被徹底磨去。
六國故地的士族們心心念念的都是他們的故國王族，而非大秦帝國，人心向背，又如何能做到千秋萬世。
原歷史中，項羽分封諸王，打破了曾經的六國秩序，再到楚漢廝殺，漢高祖劉邦接過的天下已經徹徹底底褪去了春秋戰國帶來的痕跡，這才是漢朝能夠建立的重要原因。
強如漢高祖劉邦，建國之初並未在全天下推行郡縣制，而是採用了郡國並行制，一點一點的消弭影響，在日積月累的時間內把郡縣制刻在華夏的骨子裡，成為人盡皆知的共識。
所謂大亂之後方能大治，這個天下且得亂，先出頭的人不一定就是強者，也有可能是炮灰。
「可是屯長，豐邑黔首都投了劉季，我們手下才這麼些人。」
武平欲言又止。
「我問你。」
「秦滅六國之時，是六國兵多，還是秦國兵多？」
姜淵回身看向武平，淡然道。
「是..是六國兵多？」
武平有些不確定的回道。
「那為何六國會被秦國覆滅？」
「我..我不知道。」
武平撓了撓頭，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我今日教你一個道理，兵不在多，而在精。」
「烏合之眾再多也是烏合之眾，面對虎狼秦軍，一觸即潰。」
「縱然豐邑黔首都投了劉季，那又如何，數千烏合之眾能攻破五百秦軍守衛的沛縣嗎。」
「秦之天下四十九郡，有1182個縣，一個沛縣尚且如此，何況其它郡縣。」
姜淵擲地有聲的話語響徹草澤，給武平帶來前所未有的震撼，天下何其之大！
「屯長。」
武平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一同長大的髮小，發自內心的生出崇敬之意。
「阿平。」
姜淵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勵道：「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不要妄想一口吃成一個大胖子，咱們要做的是一步一個腳印，夯實根基。」
「劉季想的是先掌控他那一亭，進而招徠豐邑黔首。」
「短時間內，他的麾下會聚集非常多的人，或許有數千。」
「這些人是無根之萍，他們之所以跟隨劉季並非是真心信服，更多的還是想要渾水摸魚。」
「他們能為劉季所用，便能為其它人所用，這樣的烏合之眾，要之何用！」
「屯長，你的意思是...」
武平漸漸明白了姜淵放縱劉季壯大的原因，這是要讓劉季擋在身前啊。
「我們真正要在意的是眼下攻取的五個亭。」
「這些亭對我們而言不單單是獲取糧食、財物、兵器的重要之地。」
「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特性，那便是亭本身的定位。」
姜淵沉聲道。
「定位？」
武平目光迷茫的看著他。
「亭的主要職責在於維護治安、緝拿匪盜。」
「亭長治下大約有4、50人，亭卒約二十人。」
「這些人通曉軍陣，擅長操縱弓箭、劍、盾，論作戰能力，僅次於沛縣的秦軍。」
「只要降服他們，納為己用，我們的實力將會發生脫胎換骨的變化。」
「劉季此人擅長口舌，他一定會派人遊說其它幾個亭，不戰而屈人之兵。」
「我們不一樣，我們要從正面強攻，一舉征服5亭，只有這樣，這些人才會心甘情願的臣服，加入我軍。」
「原來的五什人馬經過廝殺將會發生蛻變，逐步向一支合格的軍隊邁進。」
姜淵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他很清楚農民起義的弊端，更清楚將來要面臨的處境有多艱難。
正因如此，他才沒有目光短淺到著眼於小利，而是把視線放長遠，放在建立屬於自己的軍隊上面。
「諾。」
武平雖然還有些不太明白，但他能感覺得到姜淵在下一盤大棋，他願意跟隨姜淵的腳步前行。
「傳令下去，全軍即刻趕往豐邑。」
「日落時分對豐邑最外圍的亭發起攻勢，這一仗必須要打贏，還要打得漂亮。」
姜淵眼神一肅，凜聲下令。
「諾。」
武平應聲下去安排。
很快，五十五個黔首攜帶了大量炙烤的蛇肉，人手一支竹槍，穿行在草澤中，直奔豐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