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粗略掃了一圈,天仙占了大半,玄仙約莫百餘人,金仙也有數十位,甚至還有幾位氣息渾厚到連他都看不透的存在。
那些應當是人族中早就成名的人物,修為至少太乙起步。
伊醫和龍吉的位置在第一排。
倒不是他自己選的,是神農讓人安排的,說是「講道聽道,按與道之親疏排座次「。
伊醫也不好推辭,便坐了下來。
龍吉坐在他身旁,她換了一身素淨的道袍,頭上簪了一根木簪,看起來倒與人族女修沒什麼兩樣。
可即便如此,第一排多了兩個生面孔,還是引起了台下不少注意。
那些目光起初只是好奇,掃過伊醫和龍吉時帶著打量,但很快就變成了疑惑。
龍吉太乙初期的修為坐在第一排倒還說得過去,可伊醫的修為明明白白擺在那裡,金仙。
在座的金仙也不少,但都坐在後面幾排,唯獨他一個坐在最前面。
幾位坐在第二排的人族太乙修士忍不住低聲交談了幾句。
「那是何人?從未見過。」
「不認識,難不成是哪位人皇的子嗣?」
「不是吧,人皇子嗣修行並無好處,也就只有旱魃公主和精衛公主較為厲害,沒見過這二人……」
伊醫倒是坦然,他在瑤池盛會上被各教弟子盯過一遍,如今這些目光比那場面溫和得多。
他端坐在蒲團上,面色如常。
身旁不遠處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一身麻衣,氣息渾厚沉穩,至少太乙中期的修為。
老者偏過頭來看了伊醫一眼,目光沒有惡意,更多是好奇。
伊醫朝他微微頷首,老者也回了一禮,便轉回頭去。
演道場中央,伏羲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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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的是八卦大道。干天坤地,坎水離火,震雷巽風,艮山兌澤。
八種卦象在他話語中輪轉不休,每一卦都展開一片天地。
伊醫盤膝坐著,起初只是安靜聽。可聽著聽著,他識海中的復常法則便自行運轉起來。
伏羲講乾卦的時候,他的法則中多了一層剛健不息的氣機。
坤卦講完,那股厚重承載的意味又滲了進來。
坎離震巽,八卦逐一展開,他的復常法則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一層一層地疊加上去,原本單薄的紋理變得複雜起來。
他閉著眼,能感覺到復常法則正在以一種從前沒有過的方式生長。
伏羲講完八卦大道之後,神農接著講。他講的是草木之道。
草木如何生長,如何感知天地的變化,如何在枯榮之間找到自己的節奏。
那些道理聽著簡單,可落在伊醫耳中,卻與他的復常法則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他治病就是幫病人恢復正常的節奏,草木的生長也是順應天地的節律。
這兩者之間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共通之處。
神農的話語像溪水一樣流過他的識海,把那些散落在角落裡的感悟全部沖開了。
軒轅的兵戈大道緊隨其後。他講的是征戰之理,是攻守之勢,是殺伐與守護之間的分寸。
伊醫起初覺得這條路離自己最遠,他是醫者,不擅殺伐。
可聽著聽著,他發現兵戈之道本質上也是一種復常。
把偏離正軌的局勢撥回原位,只是手段比治病激烈得多。
顓頊講的是絕靈之道。
能絕萬氣,斷諸法,聽起來像是完全斷絕的路子。
可伊醫聽完之後卻覺得,這其實是一種極致的淨化。
把一切紊亂的氣機壓滅,讓天地重新歸於清淨。這和復常法則清理業力、修復經脈的路子很像。
帝嚳講曆法之道。
定規矩,排列序,甚至能定時間。
他說天地萬物都有自己的節奏,春夏秋冬,晝夜交替,節氣輪轉。
人若能順應這種節奏,便是在走一條最穩妥的道。
伊醫聽到這裡,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復常法則缺了什麼。
節奏。
他治病也好,清理業力也好,都只關注「撥正「這個動作本身,卻很少去想「撥正」的速度和時機。
帝嚳的大道替他量出了法則運轉的節拍。
堯講的是仁德之道。
他講得不快,語氣溫和,可每一句話都像水一樣滲進人心裡去。
仁德之道不是強迫人向善,而是讓人自然而然地想要向善,像草木向著陽光生長一樣自然。
伊醫聽完之後,只覺得自己的復常法則中多了一種潤物無聲的特質。
舜講的是公義之道。和堯的路子很像,但走的方向不同。
堯講的是感化,舜講的是裁斷。
他說人心之中自有一桿秤,分得清是非對錯。
公義之道就是把人心這桿秤校準,讓每個人都能憑著自己的判斷做出正確的選擇。
伊醫閉著眼,感覺到自己的復常法則又圓融了一層。
從前他只知道「把人拉回正軌」,可什麼是正軌,由誰來定,這些問題他從未細想過。
舜的這番話替他補上了這一環。
最後是大禹講疏脈之道。可梳通萬氣,這是治水的法門,也是疏通萬脈的法門。
大禹講得最久,也最細。
他把一條條水脈的走向、山勢的高低、土石的疏密一一講出來,像是在用話語勾勒一幅活的地圖。
伊醫聽得入神。
當大禹講完最後一句話時,他識海中的復常法則忽然劇烈震顫了一下。
八種大道的感悟同時湧入法則之中,原本各自為政的紋理在這一刻忽然找到了彼此之間的連線點。
他周身的氣機猛地漲了一截,金光從體表透出來,亮得耀眼。
坐在他身旁的龍吉最先察覺到了異樣,偏頭看了他一眼。
緊接著是旁邊那位麻衣老者。
他猛地轉過頭來,目光落在伊醫周身那層金光上,眉頭緊皺,像是看見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
異象在伊醫背後浮現出來。
伏羲的八卦輪轉不休。
神農的草木枯榮交替。
軒轅的兵戈鋒芒畢露。
顓頊的絕靈之氣沉靜如水。
帝嚳的曆法星圖緩緩轉動。
堯的仁德之光溫潤如玉。
舜的公義之秤懸在半空。
大禹的疏脈之圖鋪展開來。
八種大道,同時出現在一個人的背後。
演道場中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些原本坐在後排閉目領悟的修士紛紛睜開眼,目光落在伊醫身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
「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