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盤膝坐在蒲團上,雙眸微闔,氣息從金仙后期緩緩回落,最終穩定下來,比方才渾厚了不止一籌。
演道場中寂靜無聲。
數百位修士盤膝坐著,還在消化方才那股法則帶來的好處。
有人面色紅潤,有人氣息平穩,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像是在確認方才發生的事是不是真的。
伏羲坐在最上首的石案後面,目光落在伊醫身上,沒有急著開口。
神農看著自己的弟子,嘴角那點笑意沒有壓下去,但也沒有多說什麼。
演道場中安靜了好一陣。
龍吉坐在伊醫身旁,她方才閉目感知著伊醫的氣息攀升,直到那氣息完全穩定下來,她才睜開眼。
她偏頭看了伊醫一眼,見他依然沉浸在悟道之中,並沒有立刻醒來的跡象。
然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抬起頭來看向伏羲。
伏羲察覺到了她的目光,看了過去。
「不知諸位人皇,可有白澤毛?」龍吉開口問道。
伏羲微微挑眉:「有。你要白澤毛做什麼?」
他說著,目光在龍吉和伊醫之間轉了一圈,心中已經隱約有了猜測。
龍吉連忙解釋道:「我夫君以望聞問切為根基鍛造四件法寶,如今望仙鏡和聞天鈴已經煉成,下一件以白澤毛為筆毫的筆。」
「今日這番機緣,他復常法則暴漲,若能趁勢將白澤筆也煉成,往後他診病的手段便能再上一個台階。」
伏羲聽完,點了點頭。
他沒有什麼猶豫,抬手在虛空中一拂,便有一束銀白色的毛髮出現在他掌中,長約三寸,根根分明,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當年白澤確實是妖庭的妖神,老夫前世身為羲皇,與他也算有些交情。」
伏羲將白澤毛往前一送,那一束毛髮便緩緩飄向伊醫身前。
「就憑他方才這功績,讓數百位人族修士的暗傷消解,此物也當是獎賞。」
話音剛落,大禹也翻手取出一撮毛髮。
那毛髮通體雪白,尾端泛著淡淡的金光,比白澤毛細軟一些,卻散發著另一種清靈的氣息。
大禹道:「此乃吾妻子蛻變而出的九尾天狐尾毛,能淨心神,褪邪氣,放在白澤筆下,能讓這白澤筆更好。」
他將那一撮尾毛也往前一送,落在白澤毛旁邊。
軒轅沉吟了片刻,也揮袖飄出一塊銅料。
那銅料約莫一指長,通體呈暗金色,表面沒有繁複的紋路,卻透著一股沉凝厚重的氣息。
軒轅說:「此乃首山之銅,當初鍛造軒轅劍所剩,還剩這一小塊,給白澤筆做筆桿倒也合適。」
「這銅能逼迫病音更為準確,與白澤毛和九尾尾毛相配,正好。」
三物同時懸浮在伊醫面前。
白澤毛銀白如雪,九尾尾毛淡金隱現,首山之銅暗沉厚重,三種靈材的氣息交織在一起,散發出一種奇妙的共鳴。
神農看著那三物,想了想,說出了現在的難題:「可他在悟道,吾等該如何讓他以此三物煉器?」
他這話問得在理。
伊醫此刻神念沉浸在復常法則的感悟之中,對外界之事毫無察覺。
就算面前擺著再好的靈材,他自己不動手,那東西也只是死物。
龍吉忽然舉起自己的手腕。
她腕間沒有什麼飾物,只有一道看不見的紅繩系在那裡。
「有這個,我與夫君有姻緣線相連,神魂相融,我能提醒他,卻不驚醒他。」
伏羲的目光落在龍吉手腕上,感應到那股熟悉的氣息,臉色微微變了一瞬。
他方才只覺得龍吉身上有一種熟悉的氣機,此刻仔細一看,才認出那根紅繩的來歷。
難怪原來是月老門下。
伏羲沒有再多說,只是看了龍吉一眼,又看了看伊醫,微微頷首。
龍吉閉上眼,調動元神中那道紅色的絲線,順著姻緣線的牽引輕輕碰觸伊醫的元神。
她沒有用力,只是將那三件靈材的存在順著姻緣線傳遞過去。
伊醫依然閉著眼,盤膝坐在蒲團上,沒有任何動作。
可他面前的空氣微微波動了一下。
白澤毛先動了。那一束銀白色的毛髮無風自動,自行分作數十縷細絲,在空中交錯編織,漸漸聚成筆毫的形狀。
九尾天狐的尾毛緊隨其後,淡金色的細絲融入白澤毛的紋理之中,兩種毛髮交織在一起,互不排斥,反倒形成一種渾然一體的質地。
首山之銅飄到筆毫下方,銅料自行熔化,化作一道暗金色的細流,沿著筆毫的根部向上延伸,凝聚成筆桿的形狀。
筆桿不粗不細,握在手中正合適,表面光滑如鏡,隱隱透著一層暗金色的光澤。
伊醫的手抬了起來。
他的手指握住那支剛剛成形的筆桿,指節收緊,像是握住了什麼與自己血脈相連的東西。
那支筆在他掌中微微震顫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
白澤毛做筆毫,首山之銅做筆桿,九尾尾毛做靈韻,三物合一,一支通體銀白、筆桿暗金的毛筆懸浮在他掌心,散發著清靈溫潤的氣息。
白澤筆落在伊醫掌中的那一刻,筆桿上暗金色的光澤微微一亮,隨即隱入筆身,像是什麼東西在銅芯深處活了過來。
伊醫閉著眼,卻感覺到自己識海當中那捲金匱微微震顫了一下。
緊接著,方才已經沉寂下去的復常法則再度從體內湧出。
這一次它沒有止步於那數百位修士周身,而是越過石台,滲入腳下的青石,沿著地脈的紋理向外鋪展開去。
火雲洞是洞天福地。
靈氣充沛,草木蔥蘢,靈泉從山石縫裡滲出來,匯成溪流,滋養著這片天地。
可再好的洞天福地,也經不住長年累月地供養數百位修士修行。
每一次吐納,靈氣被吸入體內,濁氣被撥出來,吐納的次數多了,濁氣便沉積在洞府各處的縫隙里,附在靈脈表面,堵在泉水源頭。
平日裡看不出什麼端倪,可那些細微的淤塞累積了不知多少年,靈氣的流轉早已不像初時那樣通暢。
伊醫的復常法則順著地脈的脈絡一路延伸過去,像一條無形的溪流滲進乾涸的河道。
那些淤積了不知多少年的濁氣被法則觸及之後,一層一層剝離下來,順著法則的牽引往回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