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雲洞深處,那些附著在靈脈表面的灰暗氣團開始鬆動,像春冰化水一樣無聲消融。
靈泉水底的沉渣被翻卷出來,順著泉眼湧出,化作一縷縷若有若無的煙氣散入空中。
地脈的紋理在法則的梳理下漸漸恢復平整。
靈氣的流轉比方才順滑了許多,像是被疏通的水渠,流速明顯快了一截。
龍吉最先察覺到了變化。
她方才閉著眼感知伊醫的氣息。
此刻察覺到洞府中的靈氣正在變得比方才更加清透,那股靈氣的運轉也比之前更加活躍。
她睜開眼看了看四周,草木的葉尖似乎比方才更綠了一些,近處石縫裡冒出來的苔蘚也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
那些盤膝而坐的修士也感覺到了。
有人睜開眼來,目光在周圍的空氣中掃了一圈,深吸了一口氣,眉頭便鬆開了。
靈氣比方才純淨了許多,那種清透的感覺像是雨後初晴時的山風,灌進經脈里都是溫潤的。
可緊接著,一股濁氣從各處匯聚而來,凝成肉眼可見的灰黑色煙氣,在半空中盤旋了一圈,朝著伊醫的頭頂涌去。
那煙氣帶著陳年的腐朽氣味,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汁,卻在他頭頂三尺處停住,像是被什麼力量束縛住了。
伊醫依然閉著眼,可他的九息服氣神通自行運轉。
那團灰黑色的濁氣在他頭頂盤旋了片刻,便被一股溫和的吸力牽引著,順著他的天靈蓋沒入體內。
神農坐在台上,看見這一幕時眉頭猛地挑了起來。
他偏過頭看向伏羲,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驚訝:「將濁氣吸入體內?這分明是巫族煉體的法子。難不成伊醫有巫族血脈?」
伏羲坐在上首,目光從伊醫身上收回來,面色沒什麼變化,語氣平淡:「很正常。如今人族當中,沒有巫族血脈的才算奇怪。」
人族與巫族通婚並不是什麼稀罕事。
當初巫族為了提升自己的數量,與人族聯姻誕生巫人,巫人當初也是巫的有生力量,而之後巫族敗亡。
這一部分巫人也融入了人族當中
蚩尤當年能與人皇爭位,靠的就是他那身巫族血脈的底子。
伊醫既出身人族,身上有幾分巫族血脈的殘留,不足為奇。
伊醫頭頂那團濁氣已經徹底沒入了他的體內。
九息服氣將那股濁氣層層剝離,分解成可供吸收的氣機散入經脈,剩下的殘渣則被他的葫蘆金剛法身以肉身之力硬生生碾壓煉化。
前後不過十幾息的工夫,那團濁氣便消失得乾乾淨淨,像是從未存在過。
然後那支白澤筆動了。
它從伊醫掌中緩緩升起,筆尖在空中微微一蘸,像是在汲取什麼看不見的墨汁。
隨即凌空一揮,一道銀白色的墨痕便在半空中鋪展開來,如同一條細長的絲帶,朝著台下那些修士飄落下去。
墨痕觸及人體的瞬間,那些修士體內殘留的濁氣便順著經脈被牽引出來,化作一縷縷極淡的灰色煙氣散入空中。
可這一次,那支筆帶走的不僅僅是濁氣。
伏羲坐在上首,目光落在一名坐在第三排的年輕修士身上。
那人的修為不過天仙中期,資質平平,在火雲洞聽講這些年沒有太多長進。
可此刻那道銀白色的墨痕沒入他體內之後,他周身的氣機開始微微波動。
那股波動不是修為提升帶來的,更像是更深層的東西在被一點一點改寫。
伏羲的眉頭終於動了。
他忽然站起身來,目光從那年輕修士身上移開,落向伊醫身前懸浮的白澤筆,看了好一陣才開口:「那些弟子體內的濁氣被抽離之後,資質在提升。」
軒轅聞言偏過頭來,目光也落在那個天仙修士身上,片刻後他的面色也露出驚訝:「確實在變化。而且變化的方向是朝著先天人族靠近。」
他這話一落,帝嚳和顓頊也各自凝目望去。
幾息之後,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驚訝。
先天人族。
那是女媧摶土造人時最初的模版,天生靈性充沛,經脈中無濁無垢,修行事半功倍。
如今天地之間的修士,體內或多或少都帶著濁氣積攢的痕跡,靈性早已不如先民那般純粹。
可伊醫方才那一筆,分明是在把那些修士體內的濁氣抽走,把殘缺的靈性補回來。
顓頊開口:「這不可能。
資質是天生地長的東西,根骨靈性在後天只能緩慢打磨,不可能有人能以一道法則就將其改寫。」
伏羲沒有立刻反駁。
他沉默了幾息才開口:「如果他的復常法則認定『資質衰退』本身便是一種失常呢?」
這話一出口,殿中安靜了一瞬。
神農坐在原處,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伊醫。
他想起方才伊醫在洞口說過的那些話。
天地在衰落,靈性在流失,每一次大劫都在削弱萬靈賴以生存的根基。
如果他把這個過程定義為「失常」,那他動用法則將其撥回「正軌」的方向,就是讓萬靈恢復到它們本來的狀態。
不是提升。
是恢復。
台下那些修士還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是覺得經脈比方才通順了許多,靈氣的流轉比之前更加圓融,甚至連思維都比平日清晰了幾分。
有人低聲交談了幾句,語氣裡帶著喜悅,卻沒人想到這變化背後的分量有多重。
伏羲收回目光,重新坐回石案後面。
他沒有再開口,但那副神情比他方才說任何話的時候都要認真。
他偏頭看了神農一眼,兩人什麼都沒說,可目光里的意思已經清清楚楚。
這個弟子,比他們之前想的還要特殊。
演道場中的濁氣已經散盡,靈氣的流轉比之前清透了不止一籌。
那些盤膝而坐的修士還沉浸在經脈疏通後的舒暢中,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閉目調息,還沒完全從方才的異象中回過神來。
伊醫卻慢慢睜開了眼。
他第一眼看見的是懸在自己面前的那支白澤筆,銀白色的筆毫在靈光中微微發亮,筆桿暗沉,觸手溫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