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陰星懸於天庭之西,遠看如同一枚蒼白的玉璧嵌在夜幕深處。
伊醫站在天機宮前的石階上,抬頭望著那顆星辰。
月宮在天庭雖屬重地,尋常仙官沒有召令不得擅入。
但他不同,月老當初給過他一道法門,說是若要尋他,只需催動那縷紅繩上的氣息,太陰星自會接引。
伊醫閉上眼,元神中那道紅色絲線微微一動。
片刻之後,他腳下的雲氣便自行散開,一道銀白色的光從虛空中垂落下來,將他整個人裹住。
再睜眼時,他已經站在了一片荒涼而廣袤的大地上。
太陰星的地面是灰白色的,踩上去硬得像鐵,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塵沙,被微弱的光照得泛出冷冽的銀輝。
天穹低垂,不見星辰,只有一輪巨大的藍色光暈懸在頭頂,那是洪荒大地反射過來的光。
寒氣從腳底往上滲,那種冷不是尋常的陰寒,更像是從天地初開時便沉積在此處的亘古寂寥。
伊醫體內的復常法則自行運轉,一層溫和的氣機從經脈中滲出,將那股寒氣阻在體外,不過片刻便恢復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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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望去,視線越過起伏的環形山,看見一棵樹。
那樹生在太陰星正中一片灰白色的平地上。
站在這邊望過去,月桂不像一株長在土地里的草木,更像是從太陰星內部生長出來的一根擎天之柱,樹冠撐開,覆壓千里,彷佛整顆星辰都在它的枝葉庇護之下。
走近之後才真正感受到那股壓迫感。樹幹粗壯如峰,表面覆蓋著銀灰色的鱗狀樹皮,每一片都像古篆刻成的甲冑,層疊交錯,縫隙中透出幽藍的光。
仰頭望去,樹冠漫無邊際地鋪展開來,層層疊疊的銀葉在無風的太陰星上緩緩起伏,像是整棵樹都在呼吸。
枝條垂落,有的直抵地面,有的在半空中盤繞交錯,將方圓百里的地面籠在了一片銀白色的光影之中。
那些銀光並非來自於外界的反射,而是從樹葉本身散發出來的,像是每片葉子都自帶著一盞微弱的燈。
千百盞燈聚在一起,便成了一片蒼茫的光海,將太陰星亘古的陰寒都壓下去幾分。
伊醫站在月桂樹下,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灰塵落在一座山腳下。
他見過蟠桃園的桃樹,也見過火雲洞的靈木,但與眼前這株月桂相比,那些都像是尋常庭院的盆栽。
月桂的神聖不在於它散發的靈氣有多濃,而在於那種亘古不變的威壓。
樹身上纏滿了紅線,密密麻麻,從根部一直攀到樹冠深處,有些粗如繩索,有些細如蛛絲,在銀光中微微泛著紅暈。
那些紅線像是活的,隨著月桂的呼吸節奏微微顫動,偶爾有一條忽然亮起,隨即又黯淡下去,不知牽動著洪荒哪一處的姻緣。
「原來月桂樹變成了姻緣樹?」
伊醫看著那月桂上的姻緣線,挑了挑眉毛,這算是月桂再就業嗎?
而真正讓伊醫定住目光的,是樹根處那一片被反覆砍鑿的痕跡。
樹皮上的傷痕層層疊疊,新舊交錯,最深的裂口幾乎能塞進一隻拳頭。
但每道傷痕的邊緣都在緩慢癒合,銀白色的汁液從裂口中滲出,像血一樣凝成一滴滴晶珠,順著樹皮的紋路滑落,在落地之前便化作光霧散盡。
一道身影站在那片傷痕面前,掄起斧頭,一下一下地砍進樹幹。
更讓伊醫在意的是,那人的生機與月桂樹連在一起。
樹皮被砍開的地方滲出一絲銀白色的汁液,那汁液一接觸到空氣便化作一道極細的光絲,沒入那人的眉心。
而那人每次揮斧之後,臉色都會比之前蒼白一分,但過不了多久便會恢復如常。
此人的生機與月桂樹融為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只要月桂不滅,此人便永生不死。可若是當真有人把這棵樹砍倒了,此人也會跟著灰飛煙滅。
「這是吳剛。」
月老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伊醫身側。
老人穿著一身朱紅袍子,負手望著樹下那道身影,語氣隨意:「前身是巫族第一尊從大巫晉升為祖巫的后羿。
你也知道他的事,射殺了九尊妖族太子,沐浴金烏之血,成就祖巫之身。」
伊醫轉頭看向月老,又看了看樹下那道還在揮斧的身影。
「他砍樹是因為被羲和算計了。
那位妖庭天后將月桂與后羿的生機連在一處。
他每砍一斧,月桂便癒合一分。
他這輩子都砍不斷這棵樹,也就一輩子都離不開太陰星。」
伊醫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后羿射日的事我聽過,只是沒想到他後來的下場是這樣。」
月老搖了搖頭:「巫妖二族的事,說不清誰對誰錯。
后羿射殺了九位太子,羲和報復他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這個報復的方式選得刁鑽了些。」
月老不再看吳剛,轉過身來上下打量著伊醫,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修為又提升了?」
伊醫點了點頭:「在火雲洞聽三皇五帝講道,悟了一些東西。」
月老的目光沒有從他身上移開,那審視比方才更仔細了幾分:「不只是修為。
你的資質也變了。
從前是後天人族,如今卻成了先天人族?」
伊醫把火雲洞中發生的事大致講了一遍,沒有隱瞞白澤筆和復常法則轉化濁氣的事。
月老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你這法則倒是越來越離奇了。
功德能轉移,資質能恢復,濁氣能煉化。
往後你若是再弄出什麼別的花樣,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伊醫說:「弟子此行來尋師尊,確實有一事想請教。」
月老抬手示意他說下去。
「地皇提醒弟子,功德轉移的事不宜讓旁人知曉,以免引來覬覦。
但弟子想,女媧娘娘應該不在此列。
若是由師尊代為通傳,讓娘娘知曉此事,往後弟子即便不慎泄露了風聲,也有聖人照拂,不至於被人圍獵。」
月老聽完,負手在月桂樹下踱了兩步,語氣裡帶著幾分沉吟:「你這話倒是想得周全。
功德之事確實敏感,若是落在有心人眼裡,怕是連天庭都護不住你。
但娘娘那邊,確實是最穩妥的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