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負手立在月桂樹下，話說了一半，忽然閉上嘴。他眉頭微微一挑，偏過頭去，像是在聽什麼人說話。
片刻之後，他轉過頭來看向伊醫，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意外：「本尊說要見你。」
自巫妖大劫伏羲隕落轉世之後，便極少踏出媧皇宮，只在自己開闢的媧皇天中參悟大道。
這是本尊第一次對某個人表現出如此明確的興趣。
伊醫心裡微微一動。
媧皇。
他站在月桂樹下，感受著從銀葉縫隙間漏下來的微光：「弟子該如何見到娘娘？」
月老負在身後的手抬起來，朝月桂樹冠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金鳳已經來接你了。」
話音未落，一道金光毫無徵兆地從虛空中垂落下來，落在月桂樹前的灰白地面上。
那金光並不刺眼，落在人身上只覺溫暖，可其中蘊含的氣息讓伊醫體內的復常法則自行繃緊了一瞬。
那是一種遠超他感知上限的威壓，只是被收斂得極好，才沒有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金光散去，露出一道身影。
那女子身量高挑，肌膚瑩白，一頭金髮垂落腰間，發梢泛著淡淡的火焰色澤。
面容清冷，眉眼之間帶著一種天生的孤高，像是很少與人打交道，也懶得應對不必要的寒暄。
她身上沒有穿尋常的宮裝，而是一件緊貼身形、邊緣泛著金光的羽衣，衣料表面隱隱有流光遊走，像是活物。
她先朝月老欠了欠身，動作乾淨利落，沒什麼多餘的客套：「見過月老。」
月老點了點頭，臉上笑意和煦：「金鳳，帶他去吧。」
金鳳直起身來，目光落在伊醫身上，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她沒什麼表情，語氣也平淡得很：「跟我走。」
說罷，她一抬手，一道金光從她掌心湧出，落在伊醫腳下。
那金光凝成一隻金色的鳳鳥虛影，雙翼展開，載著伊醫穩穩升起。
伊醫站在鳳鳥背上，低頭看了月老一眼，連忙開口：「師尊，弟子此行不知要去多久，煩請師尊知會龍吉一聲，免得她等得著急。」
月老站在月桂樹下，袖口被太陰星的風吹得微微擺動。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姻緣線就能傳訊，還用得著我替你帶話？去吧。」
伊醫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來，月老當初就說過那條紅繩能溝通元神，他與龍吉神念相通，想傳話確實不必經過旁人。
他還沒來得及道謝，腳下的鳳鳥虛影已經振翅而起，四周的空間在那一瞬間猛地扭曲了一下。
然後一切都變了。
月桂樹、灰白色的地面、太陰星上方那輪巨大的藍光，全部在視野中縮成一個小點，隨即被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色吞沒。
伊醫站在鳳鳥背上，轉頭望去，身後是剛剛離開的方向。
天地胎膜如同一層巨大的透明殼壁，將整個洪荒包裹其中，遠看像一顆懸浮在混沌中的巨大明珠，散發著溫潤的光芒。
那光芒從胎膜內部透出來，是億兆生靈的氣息匯聚而成的輝光，輕柔而浩瀚。
金鳳察覺到他目光的方向，偏過頭來，聲音隔著風傳過來：「那是娘娘補天時留下的痕跡。
當初不周山倒，擎天之柱折斷，天地胎膜裂開了一道口子，混沌之氣倒灌而入，要不是娘娘及時出手，洪荒早就被混沌吞沒了。」
伊醫點了點頭。
金鳳繼續說道：「娘娘斬北海巨鰲，取其四足煉成撐天之柱，點化四獸鎮守四極，再以五色石熔煉補天，填補天地胎膜的裂口。
此乃大功德，洪荒萬靈能存續至今，全賴娘娘那一番造化。」
伊醫站在鳳鳥背上，目光卻沒有從天地胎膜上那道紋路上移開。
他沉默了片刻，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女媧娘娘自然造化無雙，此舉功在萬世，弟子不敢有半分不敬。
只是……弟子斗膽說一句，娘娘補天之舉雖填補了天地胎膜的空缺，但那一部分終究只是填補，並非一體，難成渾然。」
金鳳偏過頭來，目光在他臉上落了一瞬，眉頭微微蹙起：「小小金仙，也敢評判聖人手筆？」
伊醫迎著那道目光，面上沒什麼波瀾。
他搖了搖頭：「弟子不是評判，弟子是醫者。
醫者看東西的習慣和旁人不同。
旁人看那道七彩，只當是一道補痕，弟子看那道七彩，看見的是兩種質地不同的材料拼合在一起的縫隙。
那裡的氣機流轉與周圍不一致，就像是傷口癒合後留下的疤，雖不影響大局，但終究不是原樣。」
他說完這番話，自己先沉默了一瞬。
他確實看得清楚，在他的視線當中，天地胎膜上那道紋路附近的法理流轉與周圍格格不入，像是把一塊新布縫在舊衣上。
針腳再細密也掩蓋不了質地的差異。
他的復常法則在識海中瘋狂震顫，像是一個看見病人身上破了個洞卻無力縫合的醫者，焦躁而無奈。
但他也清楚，以他金仙的修為，面對這種天地層面的「失常」，連伸手的資格都沒有。
一扇白素天門緩緩開啟，其中流淌澎湃，蒼茫的元氣。
光門之內，響起萬千咆哮之聲，隱約可見一方山海世界，有古獸奇異，有山神威嚴。
跨越無盡的山海大界，前往那座至高無上，輝煌壯麗的宮殿。
一路上伊醫見到了許多早已經消散在上古年間的異獸種族，什麼奇葩都有。
金鳳也在一旁介紹。
像一些巫妖大劫之後再也很少出現的。
魚身而鳥翼，音如鴛鴦的蠃魚。
其狀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擊石的猙獸；九尾白毛的青丘九尾狐。
一足，有紅色的紋和白喙的畢方大聖……
雖然古怪了一點，但可以理解為受到媧皇庇護的妖族異獸。
可某些不太正常的生靈，讓伊醫百思不得其解。
不得不讓人懷疑，所謂的山海異獸是媧皇造化大道，生物實驗失敗的產物。
畢竟媧皇是一個有前科的人，干為馬，坤為牛，震為龍，巽為雞，坎為豕，離為雉，艮為狗。
七者，天地四時，人之始也
在造人之前，媧皇是先拿牛馬練練手的。
「娘娘，伊醫到了。」
金鳳鳴動一聲，伊醫腳下的鳳鳥頓時化作一條金光大道，浩瀚的雲海瞬間散開，露出了一方宏大的殿堂。
在殿堂中央，一位雍容華貴，身著帝冠，頭戴玉簪的神聖側坐，芊芊細手托著玉顏，享受著身側一個小童遞來的水晶葡萄。
金鳳搖身一變，化作一個華麗的金髮神女，穿著五色華衣，來到小童身側，接替他的工作，順便往自己嘴裡面塞兩顆葡萄。
「人族伊醫，拜見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