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聞言，也不推辭，邁步上前走到靈珠子面前。
那童子模樣的仙童仰頭看著他，眨巴了兩下眼睛，倒是大大方方地站直了身子。
伊醫伸出手，二指併攏，輕輕點在靈珠子眉心偏下三分的位置。
復常法則順著指尖探入，像一條溫和的溪流滲進靈珠子體內。
神魂深處，盤踞著一團暗紅色的氣團。
那氣團約莫拳頭大小，懸浮在靈珠子真靈核心附近，表面翻湧著細碎的裂隙，像是在不斷收縮又舒張。
每一次跳動都牽動著靈珠子周身的氣機。
伊醫的法則剛一觸及那團氣團，一股濃烈的血腥氣便撲面而來，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喊殺聲。
遠古龍族的咆哮，利爪撕裂血肉的悶響，骨骼碎裂的脆聲，以及那股怨念凝結成的咆哮，萬龍齊鳴，殺意滔天！
伊醫眉頭微微一動。
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灌進他識海，帶著強烈的衝撞力。
換作尋常金仙，被這股煞氣一衝怕是已經神念紊亂了。
但伊醫修行的是醫道，復常法則本身就不與人正面交鋒。
那潮水涌到近前時，他的法則自行流轉，像是分流河道的堤壩，將那股狂暴的殺意導引向兩側。
同時在他自己面前凝成了一層極薄的氣盾。
殺意撞上來，如浪拍礁石，碎成一片白色水花，隨即消退下去。
伊醫沒有急著深入，而是以復常法則輕輕包裹住那團暗紅色氣團的外圍，像探診一樣感受著它的質地和結構。
原本已經抬手準備打出一道金光，隨時打算出手將伊醫從殺念衝擊中拽出來。
可靈珠子周身的氣機波動了片刻便平復下去。
而伊醫站在那裡面色如常，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
金鳳放下手，看了女媧一眼，沒有說話，但那目光里的驚訝已經藏不住了。
一個金仙，正面承受那股殺念衝擊，居然連退都沒有退一步。
片刻之後，伊醫收回手指，轉頭看向女媧，拱了拱手說：「娘娘，弟子方才以復常法則探入靈珠子道友體內，發現他胸前那團魔念並非先天所生，更像是後天侵入的。
那團氣之中帶著濃烈的遠古殺意和怨念，與靈珠子道友本身的靈性格格不入，像是一塊異物嵌在肉里。」
女媧將指尖那顆葡萄送入口中，慢條斯理地咽下去，才開口解釋：「靈珠子本是崑崙山孕育的一顆先天靈珠，當年龍族犯崑崙山，被崑崙大陣擊殺數萬條真龍。
那些真龍的怨念與殺意在崑崙山瀰漫不散，最後融入了這顆靈珠當中。」
她頓了頓，看向靈珠子：「後來這顆珠子落入元始師兄手中，他嫌那怨念駁雜有損靈珠本身品質，便放在一旁多年不曾理會。
本宮去崑崙山時見他擱在角落，便討要了過來，帶回媧皇宮溫養了這些年。雖說殺意被壓下去了不少，但根子還在。」
女媧說完這番話，目光落在伊醫身上：「你覺得該如何解決？」
伊醫站在殿中，心裡頭把方才探到的情形又過了一遍。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以弟子如今對復常法則的感悟，若是強行剝離那團魔念，雖然未必做不到，但過程太過粗暴。」
「那團魔念在靈珠子道友的神魂中紮根多年，已經與他的真靈交織在一起。
強行剝離會傷及靈珠子道友本身的靈性根基，就算成功拔除了，靈珠子道友的靈性也會比從前弱上一截。」
女媧饒有興致地問：「那你覺得該怎麼做？」
「化。」伊醫說，「用陰陽調和之法，將那團魔念當作一味偏寒的藥引，用溫和的藥力慢慢中和它的烈性，讓它逐漸融入靈珠子道友本身的靈性當中。
這樣魔念不會被消滅，而是被轉化。
一旦轉化完成，靈珠子道友不但不會受損，反而會因為吸收了那股殺意而多出一層銳利的氣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這個法子急不來，需要長時間溫養。
弟子現在的修為還不夠，沒法一次做到位，只能隔一段時間調理一次，讓那團魔念一點一點鬆動下來。」
女媧聽完，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靈珠子身上，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淡然：「既然如此，靈珠子往後便跟著你。
你以復常法則替他溫養，隔幾日調理一次，什麼時候那團魔念徹底融化了，什麼時候再回媧皇宮。」
靈珠子原本還站在女媧身側剝葡萄，聽見這話手裡的葡萄皮從指縫間滑落，他轉頭看向女媧，臉上寫滿了茫然：「娘娘，您讓我跟著他回天庭？」
女媧沒有看他，只是擺了一下手：「怎麼，不願意？」
靈珠子連忙搖頭：「沒有沒有，靈珠子願意。只是……娘娘您捨得？」
女媧將那杯瓊漿擱回案上，淡聲道：「我有什麼不捨得，你在我這裡待了這麼多年，那團魔念始終不見鬆動。
換個地方待著，興許就見效了呢。」
靈珠子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轉頭看向伊醫，目光裡帶著好奇和打量，但終究沒有多說什麼。
伊醫心裡頭其實也有些意外。
他原以為女媧只是讓他出個主意，沒想到會把靈珠子直接交到他手裡。
但既然是媧皇吩咐，他也沒有推辭的道理。
他拱手道：「弟子遵命。」
女媧點了點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目光落在伊醫身上說：「你方才說大道四寶還缺一件針？」
伊醫微微一愣，隨即點頭：「弟子以望聞問切為根基鍛造四件法寶，望仙鏡、聞天鈴、聞天筆都已經煉成，還缺一件以冰魄玄鐵打造的針。」
女媧開口道：「你那針，不是還沒找著材料嗎？
你既有媧皇道鱗在身，到了北海只需亮出來，那些認得這氣息，自會行個方便。」
伊醫聽到這裡，心裡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想起方才出門時還在想這冰魄玄鐵該去哪裡尋，如今女媧隨口便給他指了一條路。他躬身行禮：「弟子記下了。」
女媧端起案上那杯已經涼透的瓊漿，低頭抿了一口，然後站起身來。
她的身形在殿中緩緩變淡，像是化作一層薄薄的光霧融入了四周的靈氣之中，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話飄過來：「去吧。有事傳訊給你師尊便是。」
金鳳站在一旁，朝伊醫微微頷首：「仙醫請隨我來，我送你回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