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珠子倒是輕車熟路，帶著伊醫直入北冥深處。
這片墨色的海面遠看平靜如鏡，靠近了才發現底下暗流涌動，海浪拍在礁石上也不出聲。
靈珠子踩著風火輪懸在海面上空，左右張望了一圈，低頭指了指腳下：「妖師宮就在這下面，我跟著金鳳姐姐來過一次，記得入口就在這一帶。」
伊醫低頭看了看海面，那海水黑得像墨汁，深處透不出半點光亮。
他正琢磨著該怎麼下去，腳下的海面忽然開始翻湧，像是一口大鍋被底下什麼東西頂了起來。
海浪從中間向兩側排開，水花飛濺之間，一座龐大的宮殿從海底緩緩升起。
那宮殿像一隻倒扣的鳥巢，由無數根黑色的枯木和巨獸骨骼交錯搭建而成，表面還附著著大片深綠色的苔蘚和不知名的海藻。
宮殿四周環繞著數不清的巢穴，遠遠望去像是一棵巨樹上掛滿了鳥窩，只是每一個都有房屋大小。
宮殿升到海面之上便停住了，底座懸在水面數尺處，海浪拍在宮殿外圍的骨架上便自行退開，像是連海水都不敢靠近。
宮殿頂端的巢穴中飛出數道身影，都是鳥首人身的妖族，雙翼收攏在背後，翼尖泛著金屬般的冷光。
為首的是一尊體型比旁人大出兩倍的妖族，羽色暗青，雙目銳利如鷹，落在伊醫身上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他的氣息沉厚而狂暴，是太乙金仙的修為，身後跟著的幾尊也都有金仙層次。
那暗青羽色的妖族在兩人面前懸停，居高臨下地掃了伊醫一眼，開口時語氣冷淡得近乎倨傲：「兩位，妖師大人要你們兩個進去。」
伊醫感覺到了那股目光的分量。
他在天庭待了這些年，見過的妖族也不算少，但那些妖族大多已經在天庭任職，態度客氣規矩。
眼前這尊太乙金仙不同，他身上帶著一種古老的氣息，像是從上古時期活到現在的遺老，看人的方式還停留在妖庭鼎盛時的習慣。
伊醫心裡有數。這人看他時那種眼神，無非是把人族當成曾經的血食。
雖然如今妖族不復當年，但這種骨子裡的輕蔑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他沒有動怒，只是站在那裡，迎著那道目光開了口：「你身上有病。」
那太乙鯤鳥聞言愣住了。
他顯然沒料到這個金仙修為的人族會當著面說出這麼一句話來，眉頭擰了起來。
他身後那幾尊金仙妖族也跟著面面相覷，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話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
太乙鯤鳥面色沉了下來，正要開口說什麼，站在伊醫身旁的靈珠子已經笑了出來。
他仰著那張白白淨淨的童子臉，笑嘻嘻道：「這位是仙醫，他說你有病，那你可能真的有病。
媧皇娘娘都讓他幫忙看病，你可別不識抬舉。」
太乙鯤鳥的目光落在靈珠子身上。
太乙鯤鳥猶豫了一瞬，還是把那口氣壓了下來，語氣緩和了些：「你們既然來妖師宮，該有的規矩還是要有的。」
他說完側身讓開半個身位，示意兩人跟上。
伊醫沒有動。他站在原地，慢吞吞地從袖中摸出那枚五彩鱗片，掌心朝上托著。
媧皇道鱗表面流轉著一層溫潤的微光，那股氣息一散出來，方圓數丈內的海風都靜止了一瞬。
太乙鯤鳥的臉色在看清那枚鱗片的瞬間就變了。他身後那幾尊金仙妖族更是直接跪伏在虛空當中，雙翼收攏，頭顱低垂，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太乙鯤鳥雖然沒有跪下去，但身形明顯矮了幾分，原本挺直的脊背彎了下來，聲音也變得乾澀：「原來是媧皇使者，方才言語多有冒犯，還望使者見諒。」
伊醫將女媧道鱗收起來，淡聲道：「前倨後恭，思之令人發笑。」
「原來曾經的妖族都是這般秉性！」
妖師宮深處傳來一聲淡淡的嘆息：「小輩不懂事，進來吧。」
太乙鯤鳥如蒙大赦，連忙側身讓開通道，低著頭不敢再看伊醫。
伊醫將那枚道鱗收回袖中，抬步往妖師宮正門走去，靈珠子跟在他身後，路過太乙鯤鳥時還朝他齜了齜牙，像是在說看你還敢不敢。
進了妖師宮，內部的景象與外頭全然不同。
外面看著像是一堆枯骨和枯木搭成的巢穴，裡面卻別有洞天。
四壁鑲嵌著夜明珠和不知名的發光礦石，光線柔和明亮，地面鋪著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
宮中沒有多餘的陳設，正中一座高台，台上坐著一個人。
中年模樣，面容清瘦，穿著一身黑白長袍，雙眼裡透著一種看遍了滄海桑田的漠然。
鯤鵬坐在高台上，目光落在伊醫身上，他開口時聲音淡然，不帶什麼情緒：「卻沒想到，今日居然有一人族來我妖師宮。」
這話說得不重，但伊醫聽得懂其中的分量。
妖族與人族之間的血海深仇延續了不知多少年。
上古時期妖族以人族為血食，後來人族崛起，三皇五帝鼎立。
這層仇怨不是一句客套話能揭過去的。
伊醫拱手行了一禮：「晚輩奉聖母娘娘之命，前來向鯤鵬前輩討要一些冰魄玄鐵。」
他說著，又將那枚女媧道鱗取出，托在掌中示意了一下。
鯤鵬看了一眼那枚鱗片，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往事。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語氣依然平淡：「冰魄玄鐵不算什麼，但為什麼要給你，得有個說法。」
「如果是媧皇吾自然親手奉上，但你……不夠。」
伊醫收起道鱗，抬眼迎上鯤鵬的目光：「既然聖母娘娘讓我前來，必然是前輩宮內有病人需要晚輩看上一眼。
那冰魄玄鐵就當是診金，如何？」
鯤鵬沒有立刻接話。他坐在高台上沉默了好一會兒，那雙漠然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點波動。
片刻後他站起身來，走下高台，朝伊醫微微頷首：「既然是媧皇所令，爾等跟我前來。」
伊醫和靈珠子隨著鯤鵬走進這妖師宮，下一刻一股熱浪忽然襲來，讓伊醫微微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