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中的熱浪已經完全平息下去了,連那些焦黑的裂紋邊緣都重新凝出一層薄霜。
北冥的寒氣正在一點一點把溫度壓回它該有的樣子。
伊醫靠在那根冰柱上,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掌心的紫霄神雷已經徹底收回體內,只留下指尖一點余麻。
他抬眼看向冰室中央,陸壓偏過頭來看向伊醫,目光從茫然漸漸凝實,然後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你是誰?」
伊醫站直了身子,沒有急著走過去,只是把那柄玉如意收回袖中,語氣隨意地回了一句:「我是來看看道友身上心魔情況的。」
陸壓的鳥瞳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在伊醫身上上下掃了兩遍,忽然說了句:「人族也能治我的病?」
這話說得極其自然,就是那種骨子裡的習慣。
他活了那麼多年,記憶里人族還是妖庭治下那些匍匐在地的生靈,連抬頭看他的資格都沒有。
如今忽然冒出一個人族站在他面前說能治他的病,他下意識就覺得荒謬。
伊醫聽了這話沒有動怒,也沒有解釋什麼。
他太清楚這種鳥的脾氣了,跟陸壓講道理那叫白費口舌。
他伸手從袖中把那枚五彩鱗片托在掌心,對著陸壓的方向亮了一下,語氣依然平靜:「聖母娘娘安排我前來的。」
那枚媧皇道鱗的氣息一散出來,陸壓鳥瞳中的那一絲輕蔑立刻消失了。
他沉默了一瞬,連身體都微微往下伏了伏,像是在確認什麼。
片刻後他不再說話。
渾身泛起一陣金色的火霧,那具龐大的金烏身軀在火焰中迅速收縮變形,光芒斂去之後,一個青年站在了原地。
那青年身量修長,面容英俊得有些過分,膚色白皙,五官輪廓帶著一種天生貴胄才有的鋒利感。
他穿著一身金黑交織的羽衣,領口和袖口都繡著細密的火焰紋路,像是一件用金烏的翎羽織出來的衣裳,貼在他身上服帖得很。
陸壓站起身來的同時,冰室門口也傳來了腳步聲。
鯤鵬邁步走了進來,靈珠子跟在他身後,探著腦袋往裡張望,看見陸壓已經化作了人形,臉上露出幾分驚訝。
陸壓看見鯤鵬,連忙朝他的方向欠了欠身,語氣比方才對伊醫恭敬了許多:「妖師。」
他雖然貴為妖庭太子,可妖庭早就沒了。
鯤鵬那一身准聖修為擺在那裡,又是當年妖庭的元老,他在鯤鵬面前半點架子都不敢端。
鯤鵬沒有接陸壓的話,目光在陸壓身上停了一瞬,確認他已經恢復了清醒,便轉向伊醫,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此人來幫你解決心魔的問題。」
鯤鵬沒有詳細解釋,他還在琢磨剛才伊醫身上天雷的氣息。
陸壓聽了這話,看了伊醫一眼,目光里那層輕蔑已經徹底褪乾淨了。
他如今雖然還沒完全搞清楚狀況,但能讓鯤鵬親自開口、又能被媧皇點明派來的,絕不是什麼尋常人族。
鯤鵬說完那話便又開口,語氣一如既往地沒什麼情緒:「這段時間你就在此處住下。」
說罷一甩袖袍,轉身便走了出去,連個眼神都沒留。
陸壓看著鯤鵬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這才轉回身來看向伊醫,語氣比方才正常了一些:「那就有勞了。」
他說著往冰室中央那塊最大的玄冰台上一坐,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要怎麼看?」
伊醫走到他對面盤膝坐下,伸出手來:「讓我先探一探。」
他沒有過多解釋復常法則的用法,只是將手指點在陸壓的腕脈上,閉目凝神,神識順著指尖探入。
與此同時,三件大道之寶同時從伊醫袖中飛出。
望仙鏡懸於左側,鏡面上陸壓體內的經脈路線清晰浮現。
金色的火焰順著血管一樣的通道緩緩流淌,但表面覆蓋著一層灰黑色的霧氣,像是河道底下的淤泥。
聞天鈴懸於右側,輕輕一顫,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鈴聲滲入經脈深處,將那些灰黑色霧氣的輪廓勾勒得更加分明。
聞天筆凌空一划。
一道銀白色的墨痕落在陸壓胸前,筆尖一挑,便有一縷灰黑色的霧氣被牽引出來,在他面前凝成一顆小珠子。
這一次陸壓沒有反抗。
他安安靜靜地坐著,任由伊醫的法則在他體內巡行。
他能感覺到那股溫和的力量順著經脈深入,像是有人在替他把積壓多年的淤堵一點一點鬆動開來。
他閉上眼睛,眉頭微微舒展了幾分。
過了好一陣,伊醫才收回手指,睜開眼來。他的面色如常,但心裡頭已經把情況理清楚了。
心魔確實是表症,那個暗紅色的氣團他也探到了。
跟靈珠子體內那種後天侵染的魔念不同,陸壓的心魔是內外交攻出來的。
外面是業力,那層灰黑色的霧氣纏繞在金烏血脈表面,厚得像一層老繭,把他的氣運壓得死死的,修行之道越是往上走就越費力氣。
裡面是舊傷。
在陸壓元神深處靠近真靈的位置,伊醫看見了一個若有若無的洞,像是一支無形的箭矢貫穿之後留下的創傷。
雖然表面已經癒合了,但核心還在隱隱滲血。
伊醫收回法則,沉默了幾息。當初后羿射落九隻金烏,陸壓是唯一逃出來的那一個。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他是運氣好,躲開了那一箭。
可現在看這元神深處的創傷,他很可能只是沒被真正的箭射中,但已經被其所傷。
靠著金烏一族的底蘊硬撐了下來。
那支箭的痕跡一直留在他元神里,跟業力、跟心魔糾纏在一起,互相滋養,越來越深。
這病治起來麻煩得很。
陸壓看見伊醫沉吟不語,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是沒辦法嗎?」
伊醫抬眼看向他,臉上露出一個笑容,語氣輕鬆地回了一句:「其實有。」
他摸了摸下巴,方才探查的時候,腦子裡已經轉過一個念頭。
后羿如今正在月宮砍月桂。
若是有什麼東西能化解那支箭留下的殘痕,月宮就是最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