鯤鵬沉默了一瞬，放下手中的玉簡：「那是凶獸一族的神逆的部分遺骸。」
「神逆？」
伊醫沉默了。
他原以為北冥地脈下埋著的不過是一處尋常的凶煞沉積。
或許是某次大戰留下的殘餘，或許是地殼運動擠壓出來的異變。
可他沒想到，這底下壓著的居然是凶獸一族的源頭。
凶獸大劫，那是洪荒初開之後的第一場大劫。
混沌魔神殘念不滅，從盤古開天的裂縫中滲入洪荒，與天地初生的濁氣結合，化作了第一代凶獸。
那些東西沒有靈智，不懂教化，只知道吞噬、破壞、毀滅。
它們啃食靈脈，污染靈氣，所過之處山川崩裂，河流倒灌，連天地胎膜都被撕開過幾道口子。
那時候洪荒還沒有龍鳳麒麟三族的主宰，眾生在凶獸的肆虐下苟延殘喘。
後來三族崛起，祖龍、祖鳳、祖麒麟聯手，率領各自族裔與凶獸展開了一場綿延不知多少紀元的戰爭。
最終，主戰場定在了北方。
祖龍以龍軀盤繞北冥，祖鳳以真火焚盡八荒，祖麒麟以鎮岳之姿壓住地脈。
三祖合力，將那尊最凶最強的凶獸首領神逆鎮殺在北冥深處。
可神逆乃是混沌魔神殘念所化，本質上是盤古開天時未能徹底磨滅的先天之毒。
三祖雖然能鎮殺它的形體，卻無法徹底磨滅它的存在。
於是便有了如今的格局。
以整個北方為牢籠，將神逆的殘骸鎮壓在地脈深處。
那暗紅色的凶煞氣息，便是從神逆殘骸中不斷滲出來的腐爛之氣。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滲入了北冥的地脈，滲進了這片天地間的每一個角落。
鯤鵬端坐於高台之上，語氣平淡：「當初洪荒天地尚強盛時，北方的鎮壓尚能維持。可幾次量劫下來，天地一次比一次衰弱，地脈的封印也隨之鬆動。」
那西方魔劫，南方不死火山，四海海眼，再加上北方這凶獸遺骸。
洪荒看著廣闊，實則處處是險地。
四海海眼是龍族在守，不死火山是鳳族在鎮，北方凶獸鎮壓是鯤鵬在看守，西方魔劫則是西方教在擔著。
鯤鵬的目光落在伊醫身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道：「你既然知道了北方的根底，就該明白這地方不是靠一兩個金仙就能解決的問題。」
他說這話時語氣依然平淡，不像是勸退，更像是陳述事實。
伊醫點了點頭，沒有急著爭辯。
他確實明白這個道理，以他現在的修為，面對這種天地層面的舊患，連伸手的資格都沒有。
可他同時也想到，聖母娘娘讓他帶著道鱗來北冥，讓他親眼看見陸壓，讓他發現地脈下的凶煞，這一連串的事加在一起，絕不只是巧合。
也許聖母娘娘不是在等他解決問題，而是在等他意識到問題有多深。
伊醫站起身來，朝鯤鵬拱了拱手：「多謝前輩解惑。晚輩心裡有數了。」
鯤鵬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隨手一揮，一道淡黑色的羽毛從虛空中飄落下來，不偏不倚落在伊醫掌心。
那羽毛通體墨色，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幽光，觸手微涼，像是剛從一頭龐大到無法想像的巨獸身上脫落下來的。
「拿著這個。」
鯤鵬的聲音從高台上傳來，「北方這一帶，本尊的名字還算有些分量。
你日後若在北方走動，有此物在身，尋常妖族不敢為難你。」
伊醫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黑色羽毛，沒有推辭，將那羽毛收入袖中，道了一聲謝，便轉身出了妖師殿。
回到巢殿時，龍吉正坐在石台邊緣翻看一卷玉簡。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見伊醫面色比出去時沉了些，便合上玉簡問了一句：「怎麼了？「
伊醫在她身旁坐下，把方才在妖師殿裡聽來的話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龍吉安靜聽完，沉默了好一陣，才慢慢開口：「凶獸大劫的事，我只在一些上古玉簡里見過記載，一直覺得那是離我很遠的事。
沒想到北冥底下就壓著這麼一尊東西。」
她說著，下意識看了一眼伊醫的袖口：「那你要怎麼辦？
這可不是治一兩個病人的事。」
伊醫靠在石壁上，望著巢窗外墨色的海面，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聖母娘娘讓我來北方，讓我見到陸壓，讓我發現地脈下的凶煞。
這些事加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她應該是想讓我親眼看看這地方的狀況，心裡有個數。」
「但我也沒打算現在就動手。那尊東西壓了這麼多年，要是那麼容易解決，三祖當年早就把它化乾淨了。
以我現在的修為，連靠近它的資格都沒有。」
龍吉聽了這話，心裡那塊石頭才落了地。
她方才最擔心的就是伊醫一時上頭，覺得自己被媧皇選中了就該扛起這擔子，衝進地脈里去跟那尊凶獸殘骸較勁。
如今聽他這樣說，便知道他心裡有分寸。
她想了想，說：「那等你將來修為夠了，再回來處理也不遲。
到時候有什麼需要，我回天庭去求父帝。
靈寶也好、人手也好，總歸比你自己一個人扛著強。」
伊醫聽到去求父帝四個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偏頭看了她一眼：「你這話說得，好像天庭是你開的一樣。」
真的是漏風的小棉襖啊！
龍吉理直氣壯道：「天庭不是我開的，但我爹是。我開口要點東西，總比你一個上生星君去跑流程快得多。」
伊醫沒有接話，但嘴角那點笑意沒有收回去。
他坐了一會兒，把腦子裡的念頭重新理了一遍，然後開口道：「現在先不說北方的事。我打算先突破了太乙金仙再說。」
龍吉偏過頭來看他，目光裡帶著一點意外：「你有把握了？「
「有。」
伊醫說：「在火雲洞聽了三皇五帝講道之後，我的復常法則已經圓融了許多。
方才給陸壓治了那四次療程，我對陰陽調和之法的理解又深了一層。」
「再加上這些年積累的感悟，該沉澱的都已經沉澱夠了。
再拖下去反倒沒什麼意思，不如趁現在勢頭正好，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龍吉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只是往旁邊挪了挪，把石台中間的位置讓給他：「那你閉你的關，我替你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