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在巢殿中央盤膝坐定，閉上雙眼，心神沉入識海深處。
他沒有立刻著手衝擊太乙瓶頸，而是在心裡把自己這些年走過來的路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凡人境那十五年打下的根基。
神農親傳的四靈醫仙法。
呂岳傾囊相授的瘟丹陣符四道。
在葫蘆山梳理地脈時感悟的七門神通。
火雲洞中三皇五帝八道齊授的大機緣。
還有方才替陸壓治病時對陰陽調和之法的重新理解。
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每一件都夠尋常修士參悟百年。
可它們在他體內並沒有互相排斥，反而被復常法則像穿珠子一樣串在了一條線上。
他這些年治病無數，見過了太多人的失常，也撥正了太多人的失常。
每一份診金流入識海，都在他的復常法則上疊加一道新的紋理。那些紋理層層疊疊，早已將他的道打磨得圓潤通透。
太乙金仙這個境界，他之所以一直沒突破，不是積累不夠，而是缺一塊能將所有積累融為一體的引子。
尋常修士凝五氣朝元，以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氣各歸其位，結成五氣迴圈，是為太乙。
可他的復常法則包容永珍，五行只是其中一部分。
他需要的引子，是比五行更根本的東西。
伊醫心念一動，識海中那四團從陸壓身上選取的診金同時亮起。
兩團赤金色的光芒如同微縮的大日，兩團銀白色的冷光清冽如月。
他不再猶豫，將四團診金同時納入復常法則的包裹之中。
大日金烏的烙印在識海中炸開。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破殼而出的雛鳥，四周是無邊無際的赤金色光芒，溫度高得連元神都在發燙。
他看見扶桑神樹的輪廓在火焰中若隱若現，看見兩隻三足金烏從樹冠上騰空而起，雙翼展開遮天蔽日，連天空都被燒成了赤紅色。
那是帝俊和太一，金烏一族的始祖，從太陽星中孕育而出的先天神聖。
他們的光芒熾烈而霸道，彷佛天地之間一切陰寒之物在這股力量面前都要退避三舍。
可緊接著，另一團光芒將他拉向了另一個方向。
太陰玉蟾的烙印緊隨其後展開。
四周的赤金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銀白的曠野。
太陰星荒涼而寂靜，灰白色的地面上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宮殿。
宮殿門前站著一位面容清冷的神女，渾身籠罩在月華之中。
那就是羲和，太陰星孕育的先天神聖，陸壓血脈的另一半源頭。
她的氣息與大日金烏截然相反，溫和而內斂，像是寒夜中一抹不會熄滅的微光。
一陽一陰，一熱一冷，兩種截然不同的本源之力在伊醫識海中交替浮現。
他沒有排斥其中任何一方，反而將復常法則同時包裹住這兩團氣息，任它們在自己識海中來回碰撞、交融。
陰陽本身便是天地之間最根本的復常之理。
陽過盛則亢，陰過盛則郁，唯有陰陽協調，萬物才能歸於常軌。
他的復常法則從一開始便走的是撥亂反正的路子。
而陰陽失調，正是所有失常當中最底層的病根。
兩團本源在他識海中盤旋了不知多久，漸漸不再互相衝撞，而是開始沿著同一個軌道緩緩流轉。
大日金烏的熾烈被太陰玉蟾的清冷中和，太陰玉蟾的陰寒又被大日金烏的溫熱填補。
兩種力量交纏在一起，形成一道赤銀交織的旋渦，旋渦中央有一縷極細的氣機正在孕育。
那縷氣機既不是陽也不是陰，而是兩者交融之後催生出來的第三種東西。
它溫和而不偏激，均衡而不死板，像是天地初開時混沌邊緣分出的第一縷清氣。
伊醫的復常法則觸碰到那縷氣機的瞬間，整個識海都震顫了一下。
他猛然明白過來，這就是他需要的引子。
五行之氣生自陰陽，陰陽之本在於調和。
他的復常法則從未追求過極端的陽或極端的陰，他要的從來都是平衡。
如今大日金烏與太陰玉蟾的本源在他識海中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交融，那縷氣機便成了他撬動太乙之境的支點。
體內沉寂多年的先天之氣開始翻湧。他周身穴竅自行張開，將妖師宮周圍濃郁的北冥靈氣鯨吞入體。
那些靈氣在經脈中運轉周天，被復常法則一層一層剝去雜質，剩下的精粹便融入那縷赤銀交織的氣機之中，讓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壯大。
五行之氣從氣機中分化出來，金木水火土各歸其位，結成一座迴圈流轉的五氣迴圈。
五氣朝元，太乙成！
北冥的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那種暗不是烏雲遮日，而是更深層的變化，像是這片天地間有什麼東西正在被觸動。
妖師宮附近的靈氣開始以一種從未有過的規律波動起來。
那些常年瀰漫在北冥各處的灰黑色煞氣突然像是被一隻手捏住了尾巴，從地脈縫隙中被硬生生扯了出來。
那煞氣原本與靈氣混在一起，彼此糾纏得難解難分，尋常修士根本無法將它們分離。
可此刻在那股從妖師宮深處瀰漫出來的法則影響下，糾纏在一起的靈氣和煞氣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剖開了。
靈氣繼續順著地脈流淌，而那些灰黑色的煞氣則被法則剝離出來，凝成一大團渾濁的氣團，緩緩升上半空，如同一朵烏雲懸在妖師宮上方。
鯤鵬原本坐在妖師殿中閉目調息，周身的氣機忽然微微一頓。
他睜開眼，目光穿過層層牆壁，落在巢殿方向那團正在攀升的氣息上，沉默了片刻。
他是從妖庭時代活到現在的准聖，見過無數修士破境，可眼前這種突破時的動靜讓他覺得有些陌生。
他站起身來，走到殿門口，抬頭望著半空中那團灰黑色的煞氣，又低頭看了看腳下變得清透了不少的靈氣潮汐，喃喃道了一句：「當真有如此神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