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就要走了?」
鯤鵬看著前來告別的伊醫。
伊醫說:「北方的事我心裡有數了,差不多該去南方看看。鳳族那邊還有些因果要了。」
鯤鵬聽了這話,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心裡其實在轉著另一個念頭。
他於北冥誕生,說這裡是他的根基所在也不為過。
北冥靈氣的清濁直接關係到他的修行根基,靈氣越清透,他參悟大道的阻力就越小。
若是伊醫真能把北冥地脈中的混沌凶煞清理乾淨,他的修為或許能再往上動一動。
自從妖庭覆滅之後,他困在准聖中期已經不知多少年沒有寸進了。
北冥對他來說既是道場也是枷鎖,那些混沌凶煞纏繞在地脈深處,在冥冥中影響在他修行的根基,讓他始終無法觸及更深的境界。
若是伊醫能把這煞氣解決,對他來說便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但這話他不能說出口。鯤鵬在洪荒活了多少年,向來以妖師自居,從不輕易向人示弱。
他只能把話說得含糊些,把伊醫往北方再多留一陣。
伊醫聽出了鯤鵬話里的意思,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北方的混沌凶煞確實需要清理,但晚輩現在只是太乙金仙,能處理的只是表層的煞氣積累。
更深處的源頭還遠遠夠不著,若是一次清理得太猛,反倒可能觸動封印,把下面的東西驚動起來。」
鯤鵬聽了這話,微微頷首。
他心裡清楚伊醫說的是實情,神逆的殘骸不是靠一個太乙金仙能解決的,如今能清理表層煞氣已經算是意料之外的收穫。
他沒有再勸,只是說:「那你打算怎麼做?」
伊醫說:「我想順著北方的地脈走一走,把那些表層煞氣積聚的節點逐一清理乾淨。
這比留在妖師宮乾等要實在些,也不會驚動地脈深處的東西。」
他說著看了鯤鵬一眼:「只是北方廣袤,單靠晚輩自己腳程,怕是要走上許久了。」
鯤鵬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沒有猶豫,抬手朝殿內招了一下,片刻之後那道墨青色羽翼的太乙鯤鳥便從偏殿中疾步走了出來,落在鯤鵬身側垂首站定。
鯤鵬指了指伊醫,語氣平淡得像是吩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跟著他走一趟,替他代步。他要去的地方你馱著他去。」
鯤翎聞言,眼瞳猛地瞪大了一下。
他下意識看向伊醫,又轉回來看向鯤鵬,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好歹是太乙金仙,放在北方妖族裡也是一方人物,如今卻要給人族修士當腳力,這讓他心裡怎麼都有些轉不過彎來。
但他不敢違抗鯤鵬的命令,只能低下頭應了一聲是。
鯤鵬看了他一眼,淡聲道:「他所做的事對北方有好處。你是北方的一員,理應出自己一份力。」
鯤翎聽了這話,沉默了幾息,終是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伊醫朝鯤鵬拱了拱手算作道別,然後翻身躍上鯤翎寬厚的脊背。
龍吉跟在他身後也躍了上來,靈珠子最後一個跳上去,穩穩噹噹坐在兩人中間,左右張望了一下,語氣裡帶著興奮:「這可是太乙金仙的鯤鳥,騎起來肯定比青鸞快多了。」
鯤翎聽見這話,鳥喙抿了一下,但終究沒有反駁什麼,雙翼一振,便騰空而起。
他飛得很穩,速度也比尋常妖族快得多,北冥荒涼的山原從下方飛快掠過,風裹著粗糲的靈氣從耳旁刮過去。
接下來的兩個月,他們便在北方各處遊走。
起初伊醫沒有急著動手,每到一處新地方,他都先停一停,以復常法則探入地脈,感應那些混沌凶煞的流動方向。
他很快就發現了一件事,凶煞之氣在地脈中的濃度並不均勻,有些地方稀薄得幾乎感應不到,而有些地方則濃得像一鍋煮沸的濁湯。
那些濃度最高的節點,幾乎都集中在北冥邊緣靠近海洋的地帶。
他在心裡把那些節點連成一條線,大致推演了一下凶煞在地脈中的流向圖,便有了數。
混沌凶煞從北冥深處的源頭滲出來,順著地脈朝四面八方擴散。
而北冥邊緣的海洋地帶恰好是地脈流動的終端,煞氣在那裡淤積得最久也最厚。
伊醫便順著這些節點開始動手。
他每到一處,先以望仙鏡映照地脈紋理,再用聞天鈴感知煞氣的震顫頻率。
最後以復常法則順著那些紋理一絲一絲探進去,將淤積的混沌凶煞從地脈中剝離出來,引入納煞罐中封存。
起初他動作還慢一些,每清理一個節點都要耗費大半日。
後來熟能生巧,手法越來越利索,一個節點只需兩三個時辰便能清理乾淨。
鯤翎揹著他一路往北飛,沿途經過的妖族洞府、荒山野嶺、冰封的湖泊,都被他一一探過。
鯤翎起初還有些不情不願,馱著伊醫在空中飛的時候,偶爾會故意飛得顛簸一些,想讓背上的人吃點苦頭。
可半個月之後,他就不再那麼做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些變化。那些纏繞在他血脈深處的業力和煞氣,正在緩慢消退。
雖然速度不快,但確確實實在減少。
他一開始以為是錯覺,後來又仔細感應了幾回,確認不是自己的幻覺。
又過了一個月,伊醫每清理完一處節點,天空便偶爾會落下一道金光,雖然遠不如第一次在妖師宮時那麼浩大,但有時也會有一部分功德分到鯤翎身上。
起初只有一絲半縷,微薄得幾乎感覺不到,可積少成多。
兩個月下來,鯤翎竟然隱隱覺得自己的業力枷鎖鬆動了一絲。
他在一次歇腳的時候落到地上,把伊醫等人放下來,自己蹲在一旁用喙理了理翅膀上的羽毛。
他猶豫了好一陣,才轉頭看向伊醫,開口問了一句:「仙醫,您清理煞氣的時候……那些功德,是不是也分了我一些?」
伊醫正在翻看剛燒錄的一捲地脈走向圖,聽見這話抬起眼來看了他一眼,道:「你馱著我走了這些路,地脈中的煞氣被剝離時,你也在那一片範圍內。
天地降下功德時,自然會算你一份。」
鯤翎聽了這話,沉默了好一會兒,那雙銳利的鳥瞳里原本帶著的那點矜持和不甘慢慢淡了下去。
他蹲在原地,沒有急著起飛,只是低頭理了理翅膀上被風吹亂的羽毛,然後用一種比之前柔和了許多的語調開口道:「那……仙醫接下來要去哪?我馱您去。」
伊醫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北方的天際線:「順著這條地脈繼續往北走,還有幾處節點要清理。」
鯤翎振翅而起,這一次飛得比之前更加平穩,連風向都替背上的人擋去了大半。
靈珠子坐在伊醫和龍吉中間,探著腦袋往下方張望,忽然指著遠處一片泛著暗紅色的荒原說:「仙醫你看那邊,好像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