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順著靈珠子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暗紅色的荒原上。
那顏色和他這陣子在北方清理過的任何一處煞氣節點都不太一樣。
先前遇到的那些混沌凶煞,大多呈灰黑色,混在地脈靈氣中像是水裡的泥沙,雖然渾濁,但終究是散的。
可那片暗紅色不同,它凝得很實。
而且那顏色之下,隱約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地底深處有什麼活物在緩慢呼吸。
伊醫朝鯤翎抬了抬手:「往那邊飛。」
鯤翎應聲調轉方向,雙翼一斂,朝著那片暗紅色荒原滑翔過去。
距離越近,空氣中的氣息就越發不對。
原本北方粗糲但還算乾淨的靈氣,在這片區域邊緣已經變得粘稠起來,吸進經脈時帶著一股腥甜的味道。
靈珠子最先坐不住了。
他原本還安安穩穩坐在伊醫和龍吉中間。
此刻卻猛地站了起來,腳下那雙風火輪自行浮現,赤紅色的火焰從輪緣溢位,將周圍那股腥甜的空氣灼燒得滋滋作響。
「仙醫,這地方不對勁。」
「我得現形。」
伊醫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在心裡已經做好了準備,巫族真身的紋路在血脈深處蟄伏著,隨時可以激發。
靈珠子得了許可,周身金光一閃,那副白白淨淨的孩童模樣瞬間膨脹開來。
三頭九眼八臂的先天魔神身形再現,六丈高的身軀立在鯤翎寬闊的脊背上。
三顆頭顱各自轉動,六隻眼睛同時望向那片暗紅色的荒原。
鯤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得翅膀一顫,差點沒穩住身形。
他偏過頭去,鳥瞳瞪得溜圓,看著自己背上突然多出來的這尊龐然巨物,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舌頭有點打結。
他好歹也是太乙金仙,在北方妖族中算得上是數得上號的存在,身上還帶著妖庭時期留下的傲氣。
可眼前這位,他看著對方那三顆頭顱和八條手臂上纏繞的魔焰,心裡頭那股原有的傲氣就散了大半。
明明是同樣的修為,可那股自然而然的殺意像是利刃貼著他的脖子懸著,讓他周身的氣機都不自覺地收斂了幾分。
鯤翎在心裡默默慶幸,自己之前雖然對伊醫有些不客氣,但至少沒有在靈珠子面前說過什麼過分的話。
要是當時真惹惱了這個看似無害的小童,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下去吧。」伊醫開口,聲音平靜。
鯤翎壓下心頭的念頭,雙翼一斂,朝著那片暗紅色荒原俯衝下去。
他落地的姿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謹慎,幾乎是貼著地面滑了一段才停穩。
伊醫翻身下來,腳下傳來的觸感讓他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表面的岩石被煞氣侵蝕得坑坑窪窪,裂縫中滲出暗紅色的光芒,像是地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靈珠子也從鯤翎背上跳下來,六丈高的身軀落在地上時,腳下的地面裂開幾道紋路。
他收起兩對手臂,只留出兩臂,三顆頭顱同時轉向四周打量了一圈,然後皺起眉頭:「這裡的地方不對勁。」
伊醫將四件大道之寶同時從袖中飛出。
片刻之後,伊醫收回法寶,心裡已經有了大致判斷。
「這裡不是北方煞氣的源頭,但曾經有一尊凶獸在此隕落。」他看向鯤翎,「這地方你之前來過嗎?」
鯤翎搖了搖頭:「這一帶向來荒涼,連妖族都不願靠近,我也只是從遠處路過過,從沒下來看過。」
伊醫沒有再多問。
他往前走了幾步,復常法則從腳下探入地脈之中,一寸一寸往裡滲。
這地方的煞氣確實和別處不同,那些在北方其餘地方遇到的混沌凶煞雖然也是從神逆殘骸中滲出來的,但經過漫長歲月的地脈流動,已經分散成了細碎的顆粒,與靈氣混合在一起。
可這裡的煞氣不一樣。
它們像是有意識的活物,伊醫的復常法則剛探入地脈,那些暗紅色的煞氣便像是嗅到了氣味,猛地朝他的法則涌聚過來,層層包裹,想要順著法則的路徑反噬他的經脈。
伊醫面色不變,復常法則微微調整了一層頻率,將那股反噬之力化解開來,煞氣撲了個空,重新退回地脈深處。
他心裡有了底。
這尊凶獸雖然隕落多年,但其殘骸中留下的混沌煞氣仍帶有生前凶獸的本能。
雖然談不上真正的靈智,但那股侵蝕和吞噬的欲望並未完全消散。
這地方的凶煞比他之前清理的任何一處都要濃烈得多,但並非不能處理。
伊醫轉頭看了靈珠子一眼:「你替我護著周圍,別讓煞氣聚過來。龍吉,你站遠一些,鯤翎也退後。」
他說完,便在原地盤膝坐下,雙眼微闔,心神沉入地脈之中。
這一個月來,他清理了北方數十處煞氣節點,每一次從診金中選取的都是同一樣東西。
九息服氣,那門從葫蘆山梳理地脈時得來的神通,能吸納天地間各種濁氣轉入體內化為己用。
他一次次選取,一次次疊加,如今他對這門神通的感悟已經遠遠超出了尋常太乙金仙的層次。
如果說從前他用九息服氣吸納濁氣像是在用碗舀水,那現在他就像是在河道上開了一道閘口,水勢再大也能從容引流。
復常法則探入地脈深處,觸碰到那些暗紅色的煞氣時,九息服氣神通便自行運轉起來。
一縷縷暗紅色的煞氣順著法則的牽引從地脈中被剝離出來。
但伊醫的復常法則已經搶先一步將它們層層包裹,將其沒入煞氣罐內。
整個過程比預想的要順暢得多。
他清理第一處煞氣節點時,耗費了大半日才摸清門道,如今同樣的手法用在這片暗紅色荒原上,速度卻比那時快了不止一倍。
地脈中那些淤積了不知多少年的暗紅煞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伊醫閉著眼,順著地脈的紋理一路往下延伸。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法則已經深入到了地底數萬里處。
這裡的煞氣已經不再是散亂的氣流,而是凝成了一團團近乎固態的暗紅色結晶,鑲嵌在岩層之中,像是一顆顆凝固的血塊。
伊醫以復常法則包裹住其中一團結晶,正要將其剝離出來。
忽然間,他的雙眼猛地睜開。
那雙眼睛裡布滿了暗紅色的血絲,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地底深處那股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怨念順著法則的通道逆流而上,撞進了他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