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宮偏殿的靜室里,伊醫盤膝坐在窮奇屍骸旁邊。
手裡捏著一枚玉簡,眉頭擰著,目光在玉簡上燒錄的煞氣運轉圖譜和窮奇走向批註之間來回掃。
這幾個月他反覆推演、反覆修改,創出來的煞氣鍛體法雖然已經在龍吉眼前驗證過可行。
但他總覺得還有幾處關節不夠圓融,像是穿衣裳時扣錯了扣子。
雖然也能穿出門,但走起路來總有些彆扭。
他閉眼內觀,經脈深處那道已經被馴服的混沌凶煞還在按照他設計的路線緩緩流轉,暗紅色的細流裹在先天靈氣之中,涇渭分明,互不侵擾。
「要是能再讓煞氣和靈氣的交融再平滑一層,那應該對於元神的影響又會降低一層。」
他自語了一句,又提起筆在玉簡上添了一條批註。
筆尖還沒落下,天機宮上方忽然亮了一下。
金光從殿頂垂落,徑直穿入靜室,落在他身上。那金光不算粗壯,卻純粹清透,像是一條剛出泉眼的溪流,帶著一股溫潤的暖意。
伊醫手裡的筆停在半空中,他抬頭看著那道金光在頭頂盤旋了一瞬,然後分成兩股,一股滲入他的經脈,另一股朝著他識海深處涌去。
他愣了一下,隨即閉上眼,心神順著那股金光追溯源頭。
下一秒,他的意識便被拉到了一片他熟悉的土地上。
北方的荒原。
灰褐色的凍土邊緣,無數身影正分散在各處,蹲在地上,手掌按著地面,一個個都在運轉某種法門。
那些妖族身上的氣息各不相同。
可此刻他們掌心處都浮著一層極淡的暗紅色微光,那是混沌凶煞被從地脈中牽引出來之後凝聚成的氣團。
伊醫的視線像一隻高懸在雲層之上的眼睛,俯視著這片他走了許久的土地。
看見那些妖族各自將從地脈中抽出的煞氣納入體內,沿著他創出的那條路徑緩緩運轉。
雖然每個人的動作都生疏得很,有的抽到一半煞氣散了,有的納入體內之後臉色發白趕緊又吐出來,但架不住人多。
數以千萬計的妖族同時動手,北方地脈表層那層常年不散的暗紅霧氣明顯比之前稀薄了一截。
這畫面只在他意識中停留了幾個呼吸便散去了,但伊醫已經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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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嘴角浮起一點笑意。
昊天和鯤鵬談妥了,功法是已經給了妖師宮。
現在北方開始動手清理煞氣了。
而這功德之所以落在他頭上,是因為那些妖族用的法門是他創出來的,每一個運轉這門功法的人對天地有維護作用。
都有他一部分功勞。
他心神沉入識海,看見那些新落下來的功德在真靈之外緩緩凝聚,金黃色的光芒越積越厚,漸漸凝成一道圓環,繞著真靈緩緩轉動。
那金環薄得幾乎透明,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穩固感。
伊醫看著那道功德金環,心裡轉過一個念頭。
功德在真靈之外凝成一道淡金色的光圈,像是給真靈套上了一層貼身的甲。
他試著感應了一下,那光圈貼得嚴絲合縫,把真靈裹得嚴嚴實實,什麼外來的神念、煞氣、心魔,想往真靈上碰一下都得先過這層功德金環。
自巫妖大劫以來,天地之間的功德越發稀薄,能凝成這種護住真靈的功德金環,別說太乙金仙,就是大羅金仙里也沒多少人攢得出來。
這東西比尋常的護身靈寶實在,靈寶還能被打碎,功德金環是天地直接扣在他真靈上的。
除非他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把功德敗光,否則誰也拿不走。
就算是尋常爭鬥,只要他亮出功德金環,怕是沒有人敢和他打了。
要是真將他打傷了,怕是會業力加身。
他起身收拾散落在案上的玉簡和靈材。
順手把窮奇屍骸收進蒼胡劼創世法撐開的小空間裡,推開靜室的門走出來。
靈珠子正蹲在偏殿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捏著一枚剛摘來的靈果啃得滿臉汁水,聽見腳步聲回頭,嘴裡的果肉還沒來得及咽下去就含含糊糊地嚷了一句:「仙醫你出關啦?」
「嗯。」
伊醫站在他面前,低頭看了看他,「我打算去南方鳳族一趟,你是留在這裡,還是跟我一起?」
靈珠子把最後一口果肉咽下去,隨手把果核往旁邊一丟,站起身來拍了兩下手掌:「我要去!
鳳族的地方金鳳姐姐從來不帶我去,說那裡火氣重,容易引我胸中那點火氣鬧起來。
可我這不已經被仙醫治得差不多了嘛!」
他說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臉理直氣壯:「我現在穩得很,肯定不會鬧!」
伊醫看著他這副活蹦亂跳的樣子,倒也沒多說什麼。
他確實有把握,靈珠子體內那團魔念在他手中溫養了這麼些日子,已經鬆動了大半。
就算南方不死火山的環境會勾起火氣,以靈珠子現在的狀態也不至於失控。
「那就一起走。」
他給龍吉發了條姻緣線傳訊,很快那頭就傳回來一句帶著笑意的應答:「好,你回來有訊息和你說。」
伊醫收了神通,搖了搖頭:「神神秘秘的。」
靈珠子湊過來:「龍吉姐姐說什麼?」
「說是等我回去有訊息要告訴我。」
「那是什麼訊息?」
「她要現在說還用藏著掖著?」
靈珠子想了想,覺得是這個理,便沒再追問,踩著風火輪跟在伊醫身後出了天機宮。
南方不同於北方。
天庭在北方的傳送陣設在鎮北關,再往北就全是妖族的地盤,走不了多遠就得靠腳力。
可南方不同,天庭在南方邊境設了傳送陣直達南域腹地。
雖然離不死火山還有一段路程,但至少不用像北方那樣跋涉。
兩人跨出傳送陣時,入目的是一片赤紅色的荒原。
腳下的大地像是被烤乾了的陶坯,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龜裂紋,縫隙中透出暗紅色的微光,像是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還在燃燒。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乾燥得近乎發嗆的熱風,裹著硫磺的氣味,撲在臉上像是被火舌舔了一下。
靈珠子吸了一口空氣,皺了皺鼻子:「好熱。」
伊醫沒有接話,站在原地閉目感應了片刻。
南方這片區域的靈氣比北方還要駁雜,火行之力濃得幾乎要凝成實體,其中還夾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像是一口大鍋底下壓著的火苗在不停翻騰。
雖然沒有竄上來,但那底下的熱力讓人心裡無端煩躁。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遠處天際線邊緣那一抹連天接地的赤紅色,那是鳳族世代鎮守的不死火山。
他搖了搖頭:「這天地確實毛病不少。
火行之氣不該以這種方式瀰漫在空氣中,有靈智的生靈長期待在靈氣里,心境必定會受到火氣影響,心裡總憋著一股無名火。
這還算好的,畢竟鳳族還在鎮壓著不死火山,要是哪一天鳳族扛不住了,南方的火氣怕是直接能把方圓億萬里的土地都烤成焦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