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天是赤紅色的。
那種紅跟北方地脈里滲出來的暗紅不同,北方的紅帶著一股腥臭味,像是血在地底下漚了無數年才冒上來的味道。
南方的紅是燥的。
靈珠子從出了傳送陣就開始皺眉毛,走了不到十里地就已經把風火輪踩出來了。
輪子轉起來帶出的風好歹能吹散一點熱氣,但他那張白白淨淨的臉上還是蒙了一層薄汗。
「仙醫,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靈珠子抬手扇了扇風。
「我覺得我胸裡頭那團東西又開始蠢蠢欲動了,就是那種……想打人的感覺。」
伊醫走在他前面,步伐平穩,連額角都沒出汗。
他偏頭看了靈珠子一眼:「你那是被火氣勾動的,跟魔念不是一回事。
這地方的火行之力太濃了,天地規則都偏向燥熱這一邊,只要是活物待久了都會覺得心裡頭憋著一團火。」
「那你咋沒事?」
「我體質特殊。」
伊醫說得輕描淡寫。
靈珠子嘀咕了一句什麼,沒再追問。
伊醫倒也沒騙他。他體內有大日金烏的跟腳。
南方的火氣對他來說跟回了老家似的,除了比預想的燥了一點,沒什麼不適。
太陰玉蟾那一半又替他壓住了火氣過旺的勢頭,兩相中和之下,他在這片赤紅色的荒原上走著,比在北方還要自在幾分。
走了大約半日,視野盡頭終於出現了一片浩瀚無邊的山脈輪廓。
那山脈遠看是黑褐色的,走近了才發現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燼。
灰燼之中偶爾露出暗紅色的岩面,時不時還有一座座山峰不斷噴吐岩漿。
而在這片山脈最高處有一道煙柱直衝天際,那煙柱粗得不像話,直徑至少有數千丈,頂端在天穹上鋪展開來,遮住了半邊天空。
不死火山。
靈珠子仰頭看著那道煙柱,嘴巴微微張著,好一會兒才合上:「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大。」
伊醫沒有急著往裡走。
他在山腳下停住腳步,閉目感應了一會兒腳下大地的脈動。
鳳族世代鎮守此處,以自身真火壓制地底火脈的暴動,這道理他在天庭的時候就聽金鳳說過。
可真正站在這裡以復常法則探入地脈之後,他才發現事情比他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北方的混沌凶煞是「外來」的,像是有人往一缸清水裡倒了半缸墨汁,雖然染得厲害,但清水和墨汁終究是兩樣東西,分得開。
可南方不死火山不一樣。
這裡的火煞已經跟地脈完全融在一起了,火行之力本身就是南方天地規則的一部分。
伊醫收回法則,睜開眼,眉頭微微擰著。
「怎麼了?」靈珠子湊過來問。
「北方的煞氣是天地生了病,外邪入侵。南方這個……是天地自己出毛病了。
火行之力太盛,已經壓過了五行本該有的平衡,這不單是鳳族修為不夠的問題,這是整個南方天地法則都偏了。」
靈珠子聽得似懂非懂,但大概明白了一件事:「仙醫你的意思是,南方比北方還難搞?」
伊醫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北方是絕症,但病灶清楚,對症下藥就行。
南方是慢性病,已經跟身子長在一起了,你動一刀下去,得先想清楚會不會把好肉也切掉。」
兩人說話的工夫,一道赤紅色的流光從不死火山方向掠來,速度快得驚人。
那道流光在山腳處猛地剎住,火光散去,露出一道身影。
來者是個女子模樣,身量高挑,穿著一件赤紅色的羽衣,領口和袖口都繡著細密的火焰紋路。
她的面容帶著鳳族特有的那種凌厲精緻,眉眼之間透著一股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不怒自威。
她落在伊醫面前三步處,目光掃過靈珠子,又落回伊醫身上,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此乃鳳族重地,閒雜人等莫要入內。」
伊醫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那女子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白澤精怪圖在他識海中翻過一頁。
鳳族的仙體構造、經脈走向、血脈流轉的規律,他早就熟記於心。
鳳族嫡系,修為在金仙往上,但血脈中有幾處微不可察的滯澀,像是被什麼外力長期壓制之後留下的痕跡。
「我受金鳳前輩所託,前來替鳳族解決一些麻煩。」
伊醫說著,從袖中取出那支金色翎羽,托在掌中亮了亮。
那支翎羽入手時沒什麼特別的,但在南方這片赤紅色的天地里一拿出來,上面附著的那層金色光芒便猛地亮了一瞬,像是被什麼力量啟用了一樣。
那女子的目光落在翎羽上的那一刻,眼神就變了。她原本微微揚著的下巴收了回去,語氣也軟了幾分:「老祖的手令?」
「金鳳前輩跟我說,帶著這東西來南方,鳳族的人會認得。」
女子沉默了一瞬,側身讓開半個身位,語氣比方才客氣了不止一星半點:「貴客請進。方才多有冒犯,還望見諒。」
伊醫點了點頭,邁步往山里走。
靈珠子跟在他身後,路過那女子身邊時,還朝她齜了齜牙,也不知道是在示威還是在打招呼。
那女子沒有理會靈珠子,只是跟在伊醫身旁引路。
伊醫一邊走一邊觀察周圍的環境。
腳下的路從火山灰漸漸變成了暗紅色的岩面,岩層之中嵌著細碎的晶石,在日光下泛著赤紅色的光澤。
遠處的山壁上能看到一些人工開鑿的痕跡,那是鳳族世代在此居住留下的印記。
越往裡走,空氣中的火行之力就越濃。
靈珠子的眉頭已經擰成了疙瘩,他那張白白淨淨的童子臉上帶著明顯的不適,像是胸口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拱。
伊醫回頭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頭拍了一下,一縷太陰玉蟾的清冷之力順著掌心渡了過去。
靈珠子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肩頭滲進胸腔,把那團翻湧的火氣按了下去,眉頭鬆開了幾分。
「多謝仙醫。」
伊醫擺了擺手,沒有多說什麼。
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腳下的地脈。
從踏入不死火山地域的那一刻起,他的復常法則就一直貼著地表在走,一層一層往下探。
越往深處去,那種火行與地脈徹底融為一體的感覺就越明顯。
北方的混沌凶煞像是天地經脈中淤積的毒血,只要找到節點扎進去抽出來就行。
可南方不死火山的火煞不是淤積在經脈里的東西。
它已經成了經脈本身的一部分,像是一個人發燒燒了太久,把體溫調節的機制都燒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