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近乎兩個月,伊醫都住在鳳族的山腹里。
起初他還想著速戰速決,把功德靈寶里的功德抽出來,給孔宣指定的人消了業力就走。
可真動起手來才發現,事情沒他想得那麼簡單。
那些功德靈寶里的功德積存了不知多少年,跟靈寶本身的禁制纏在一起,像是在老樹根里挖蟲,得一根一根地捋,稍不留神就把靈寶的根基傷了。
伊醫試了幾回才摸清門道,先以復常法則探入靈寶深處,把功德和禁制之間的連線點逐個找到,再像拆線一樣一縷一縷地抽出來。
他坐在一間石室正中,面前擺著那面古舊的銅鏡。
復常法則從指尖滲進去,順著銅鏡內部細密的紋理一路往裡走,找到功德沉得最深的那幾處節點。
然後輕輕一勾,一縷淡金色的光芒便被牽引出來,在他掌心凝成一顆米粒大小的光珠。
孔宣坐在石室角落的一把石椅上,從一開始就沒什麼表情。
伊醫剛開始替鳳族族人消業的時候。
他每天都會來看一眼,確認功德確實能從靈寶里抽出來,業力也確實能化解,之後就來得少了。
直到這天,伊醫替他選定的一名太乙巔峰的族人做完消業,那人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背,催動仙力運轉了一個周天,臉色就變了。
「我感覺到瓶頸鬆動了。」
孔宣腳步一頓,抬眼看了過來。
那太乙族人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面色從驚訝變成了不敢相信,又從不敢相信變成一種壓抑著的激動。
他卡在太乙巔峰幾千年了,一直不敢沖大羅,就是因為身上的業力太重,渡劫的時候心魔必然暴起,身死道消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可方才伊醫把功德化入他體內,那些糾纏在真靈上的暗紅霧氣被一層一層剝離乾淨之後。
他忽然覺得整個人輕了一截。
他抬頭看向孔宣,聲音帶著一點發緊:「族長,我感覺能沖了。」
孔宣沉默了片刻,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伊醫身上,又移回那族人面上。然後他點了頭:「那就沖。」
那人說沖就沖。
他出了山腹,在火山外圍尋了一處空曠的山頭盤膝坐下,周身氣息節節攀升。
劫雲在半空中匯聚得比尋常大羅劫快得多,黑壓壓的雲層壓下來,雷光在雲縫中翻湧。
那人的心魔果然在雷劫落下的瞬間暴起,暗紅色的煞氣從他經脈深處翻湧而出,跟雷光絞在一起,把他的仙體沖得千瘡百孔。
但業力消了之後心魔的底子薄了一截,那人在雷劫中掙扎了大半日,硬生生扛了過去,渾身焦黑地站起身來,氣息已經穩在了大羅初期的位置上。
他站在那座焦黑的山頭上,低頭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雙手,沉默了很久,然後朝山腹的方向躬身一拜。
這一拜下去,鳳族的局面就徹底變了。
伊醫之後又替六位太乙巔峰的鳳族族人做了消業,每一個都在消業之後順利突破了大羅。
兩個月下來,鳳族憑空多了六尊大羅。
這在洪荒任何一個種族都是大事,放在鳳族如今青黃不接的局面下更是天大的好事。
那六尊大羅突破之後各自領了一處火山邊緣的要地鎮守,不死火山的火氣明顯被壓下去了一截,連山腹附近的溫度都比之前降了幾分。
伊醫自己也沒閒著。
他在這兩個月里除了替鳳族消業,還順手替那些族人清理了體內的火煞。
金鳳說得沒錯,火煞這東西確實難纏,已經在鳳族血脈里盤踞了不知多少代,每一輩都要花大量精力去鎮壓。
但伊醫如今的復常法則已經到了太乙層次的地步,加上他對鳳族仙體構造的了解比鳳族自己還深。
白澤精怪圖里那些關於鳳族經脈走向的批註他早就記熟了。
清理起來並不費勁,只是量大。
他又把之前創出來的煞氣鍛體法重新改了一版。
北方那版是給先天道體用的,路徑設計跟鳳族的經脈走向不太合得上。
他花了幾晚把功法里的運轉路線重新畫了一遍,把吸收混沌凶煞的環節改成吸收火煞。
又把幾處需要巫族體質才能扛住的節點替換成鳳族真火可以自行煉化的設計。
改完之後他把玉簡交給孔宣,說這個你們鳳族的人也能練。
孔宣接過玉簡,翻看了一遍。
他坐在那把石椅上,目光落在玉簡上那些被他改過的運轉路線上,逐條逐條地看過去。
伊醫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就自顧自地走到石室另一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他這兩個月幾乎沒怎麼歇過,每天從早到晚地替人消業,又抽空改功法,確實累得不輕。
孔宣終於把玉簡合上了。他抬起頭來看向伊醫,那眼神跟兩個多月前在石門外初次見面時判若兩人。
那時候他的目光雖然客氣,但骨子裡透著一股距離感。
現在那雙眼睛裡充滿感激和熱切。
「你這份人情,鳳族欠大了。」
孔宣開口。
「功德靈寶里的功德用完了,那些靈寶本身還在。鳳族寶庫里還有別的東西,你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伊醫喝完杯子裡最後一口茶,把杯子擱回案上。他想了想,開口說:「這個不著急,不過你是元鳳嫡子,按理說業力應該是最重的那個。
為什麼這兩個月你一直在安排族人消業,自己一次都沒來過?「
孔宣沉默了一瞬。他沒有回答,反而偏頭看了伊醫一眼,反問道:「你覺得那些功德靈寶里的功德,夠消我身上的業力嗎?「
伊醫噎了一下。
他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這兩個月一直在算帳。
每個太乙族人需要的功德大概是什麼量,六尊大羅突破前後各消耗了多少,剩下的功德還能再幫幾個。
但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把孔宣放進那個計算公式里。
因為孔宣是准聖,元鳳嫡子,他身上的業力厚度跟那些太乙族人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
「也是,對了。
我還有個問題,就是這不死火山到底在鎮壓什麼。
或者說到底是怎麼形成的。
元鳳既然誕生於此,應該知道一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