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正要再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忽然卡住了。
他又多看了兩眼，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樹冠確實茂盛，枝葉確實繁密，但樹冠邊緣有幾根枝條上的葉子微微卷著邊，顏色也比中間的葉片暗了幾分。
那些靈機確實濃得化不開，可樹幹的底部靠近岩漿的位置，樹皮表面的紫金色光澤有一塊巴掌大的區域已經暗淡了，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質層。
他往側面走了幾步，從另一個角度看過去。
才發現那些垂落的光絲有一段已經斷了，斷口處的光絲縮成一小團黯淡的碎屑，飄飄蕩蕩地落在岩漿表面，還沒來得及沉下去就化成了青煙。
梧桐樹遠看確實是一株精氣神十足的先天靈根。
但近看之下，那些細節像是裂痕，一道一道刻在它身上。
枝葉的萎靡、樹皮的暗淡、光絲的斷裂，每一處都細碎得不起眼，可擺在同一個畫面上，就顯得異常扎眼。
伊醫收回了目光，轉頭看向孔宣。
孔宣正看著梧桐樹的方向，面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神色帶著一種很淡的無奈。
「鳳族的根本就在這棵樹上。
元鳳還在的時候，梧桐樹能同時做兩件事，鎮壓地底的混沌火煞，同時孕育新的鳳族族人。
那時候樹冠茂盛得能遮住整個山谷，鳳族在其上築巢，鳳族很快就會從其中孕育出來。
鳳族人口興旺，精銳輩出，根本不用擔心青黃不接的問題。」
他停了一下，伸手指了指樹冠邊緣那些枯萎的枝條：「可元鳳隕落之後，梧桐樹的精力就不夠用了。
它要分出絕大部分力量去鎮壓混沌殘軀滲出來的火煞，能用來孕育後裔的部分就越來越少。
最開始還能隔幾年孵出一批，後來變成十幾年一批，再後來幾十年。
到現在，它已經好幾百年沒孵出過新的鳳族了。」
伊醫的視線重新落回那棵梧桐樹上，心裡頭轉著念頭。
他方才只看出這樹狀態不對，卻沒想到背後的因果是這樣一層疊一層。
老一輩在鎮守不死火山的過程中不斷折損，新一輩又孵不出來，整個種族就成了一座只出不進的水池，水位早晚要見底。
伊醫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在山谷邊緣那塊凸出的岩石上，低頭看著下方那片翻湧的赤金色岩漿。
熱浪從谷底升騰上來，裹著濃得化不開的火行之力，像是一堵實心的牆撞在他臉上。
他原以為自己在南方待了這兩個月，已經適應了不死火山的環境。
可站在這個位置，那股從谷底深處翻湧上來的熱量還是讓他體內的仙力運轉微微滯澀了一瞬。
那不是尋常的火氣，是更底層的東西，像是天地初開時殘留的餘溫。
孔宣站在他身後，聲音從熱浪中傳過來：「下面那些才是混沌火煞，比外面稀釋過的濃烈得多。
你要繼續往下走，我不攔你。
但你要知道，再往下百丈，就算是大羅也不敢說能全身而退。」
伊醫沒有回頭，只是說：「我試試。要是有問題，我有把握撐一段時間退回來。」
孔宣看了他幾息，沒有再勸，抬步走下山谷邊緣的石階。
伊醫跟在後面，腳下是暗紅色的岩面，一步踩下去能感覺到從腳底往上涌的熱意。
走了約莫三四十丈，靈氣的熱浪就變得黏稠起來。
他體內的仙力自行加快了運轉速度，想把這股侵入經脈的熱意擋在外面。
但再往下走了二三十丈，他體內仙力運轉就開始跟不上了。
那些混沌火煞的濃度比上方高了好幾倍，仙力剛凝成護體的氣罩就被熱浪蒸散了大半。
剩下的那一小部分勉強支撐著，但也像是熱水潑在雪地上，嗤嗤地冒著白煙。
伊醫停住腳步，沒有再硬撐。
他心念一動，巫族真身的氣息從血脈深處翻湧上來，暗沉的圖騰紋路從他手背開始蔓延，沿著小臂一路往上，覆蓋了肩頭和脖頸。
骨骼噼啪作響，身形拔高了一截，面容也變回了那種粗獷蒼莽的模樣。
巫族真身展開的一瞬間，那些原本還在侵擾他經脈的熱意就被硬生生逼退了幾分。
他的體表浮起一層暗紅色的微光，那是巫族天生對煞氣的親和力，能把這些火煞當作養料來吸收。
可這還不夠。
大日金烏的熾烈根性從識海深處升騰起來。
一層赤金色的光芒覆蓋在他體表，跟巫族真身的暗紅紋路交織在一起，把他周身的熱意又壓下去了兩分。
太陰玉蟾的清冷之力也自行涌了上來，跟大日金烏的熾烈在經脈中交匯，形成一個緩慢流轉的迴圈。
赤金色和銀白色兩道光華在他皮膚表面交替浮現，把他整個人裹在其中。
蒼胡劼寶珠的虛影在他識海中亮起，蒼青色的光暈從經脈深處往外滲，將那些殘餘的混沌火煞逐層剝離、過濾、淨化，再順著他早已梳理好的路徑引入經脈深處。
四重力量在他體內同時運轉，各司其職。他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腳下的步伐也恢復了從容。
孔宣站在他身側，看著他身上那幾層交替浮現的光芒，腳下的步伐慢了一瞬。
他清楚地感知到，方才那股讓尋常太乙修士連站都站不穩的混沌火煞，此刻已經不再對伊醫構成實質性的威脅。
『這人當真神異，一個人族身上居然有那麼多奇異的力量？』
孔宣暗自挑了挑眉毛，難怪能被姨娘喚來解決鳳族的情況，難不成棘手了鳳族那麼多年的情況。
要迎來解決之象了？
兩人不斷深入，伊醫甚至開始反過來吞吐這些混沌火煞，很快伊醫的眼前就出現了一顆在跳動的巨大心臟。
每一次跳動，都有恐怖的混沌火煞噴吐而出，而在這心臟的四周，有一頭巨大的鳳凰虛影將其懷抱。
「那便是元鳳……」
「我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