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收了手,退後半步,長出一口氣。
面色比方才又蒼白了幾分,顯然這第一次融合耗費了他不少心力。
他轉頭看向孔宣,說:「我只能先做這麼多,這一次把表層的一部分融進去了。
要等它自己消化完,才能做下一次。就像吃藥,不能一次灌太多,得讓身體慢慢適應。」
孔宣點了點頭。
他正要開口說點什麼,忽然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目光從伊醫身上移開,望向山谷上方的方向。
隔著層層赤金色的岩壁和翻湧的熱浪,他的神識感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變化。
梧桐樹的位置,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那些原本萎靡捲曲的枝條邊緣,有幾片葉子的顏色比之前亮了一些。
雖然只有那麼幾片,但那變化真實存在。
孔宣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這一生見過太多鳳族從希望到失望的輪迴,每一次都以為有了轉機,結果只是又一次漫長的等待。但這一次不同。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伊醫。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你這份恩情,鳳族記住了。不止是我,是我母親留下來的整個鳳族。」
伊醫擺了擺手:「恩情不恩情的再說,我確實有件事想跟道友商量。」
他靠在旁邊一塊被熱浪磨得光滑的岩壁上,琢磨了一下措辭,「天庭如今統管洪荒天地秩序,道友也知道。
而北方那邊妖師宮的鯤鵬前輩已經與天庭有過接觸了。
鳳族這邊,如果道友願意與天庭結盟,日後天庭也好、鳳族也好,都有個照應。」
孔宣聽完這話,沒有猶豫太久。
他看著伊醫,語氣帶著幾分難得的熱切:「天庭那邊,我不是沖著天帝去的。
但你既然在,鳳族這邊可以談。
具體的事宜,我會親自入天庭與天帝相商。」
伊醫聽完這話,心裡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孔宣的態度比他預想的還要乾脆。
他原以為鳳族這種上古大族至少會端一端架子,或者先提一堆條件,沒想到對方幾乎沒怎麼猶豫就點了頭。
接下來的日子,伊醫便留在鳳族沒走。
他每過幾日便往元鳳谷深處走一趟,以復常法則梳理那顆混沌心臟表層的紋路,把滲出來的混沌火煞一縷一縷融進南方地脈之中。
那感覺像在給一鍋熬了幾萬年的濃湯慢慢攪動,急不得,也不能停。
每回從谷底出來,他都面色發白,坐在梧桐樹下歇半個時辰才能緩過勁來。
但緩過勁之後,他便發現一件事。
金匱又開始動了。
之前第一次渡劫,收取了紫霄神雷作為診金。
如今他在南方替天地梳理混沌殘軀,本質比起都在北方更深,北方只是算是治療地脈。
而在南方則是在給南方天地治病。
第一次梳理完回到梧桐樹下時。
他閉眼內觀,果然看見金匱周圍多了一個巨大的光點,散發著比北冥那團煞氣還要濃烈的赤金色氣息。
他心神探入那光點的瞬間,整個人便怔住了。
元鳳之體。
他第一反應是愣住。
伊醫花了幾息才想明白其中關節。
元鳳雖死,但她的本源並未完全消散。
她化入梧桐樹、化入南方地脈,早已與這片天地融在了一起。
天地在借用她殘存的力量鎮壓混沌殘軀。
而伊醫在梳理混沌殘軀、幫助天地恢復秩序的同時,也就等於在幫助元鳳殘存的意志減輕負擔。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確實是在給元鳳治病。
既然是給元鳳治病,他選取的診金自然就是元鳳的跟腳,這可是三族之祖的跟腳。
那團赤金色的診金沒入識海的瞬間,他周身的氣機像是被一桶熱油澆過的火焰一樣猛地竄高了一截。
元鳳之體乃是先天鳳族的始祖根基,與他的大日金烏跟腳同屬火行至尊。
兩者相遇非但沒有排斥,反而如魚得水一般自行交融。
金烏之火的霸烈與元鳳之火的恢弘在他經脈深處交匯,形成一道赤金色的旋渦,不斷將周圍的混沌火煞卷進來煉化提純。
太乙初期的瓶頸在那股力量的衝擊下連一息都沒撐住,直接碎成了渣。
伊醫坐在梧桐樹下,周身赤金色光芒大盛,足足亮了大半日才漸漸收斂回去。
等他睜開眼時,修為已經穩穩落在了太乙中期。
第二次梳理時,金匱又反饋了一個光點。
這次不是跟腳,而是一種火焰。
南明離火。
這東西的名字伊醫在古籍里見過。
天地四象之中,朱雀主南,南明離火便是天地離位最本源的那一團火焰。
伊醫選了它。那團火焰入體的瞬間,他體內的火行之力便發生了一種奇妙的變化。
原本金烏神火與涅槃真火各自為政,像是兩條並行的大河,雖然都往同一個方向流,但河道是分開的。
南明離火加入之後,三條河道忽然在某個節點交匯了,水勢變得不再各行其道,而是開始互相滲透、互相補充。
他覺得自己的火行根基正在以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方式變得渾厚起來。
那種感覺不像是在堆砌不同的火焰,更像是在編織一張網,每一根線都在加固整張網的韌性。
第三次梳理,金匱又給了一個光點。
都天神火。
看見這個名字時伊醫愣了一瞬。
都天神火他聽說過,那是當年火之祖巫祝融的本命火焰。
可祝融在巫妖大劫當中早已隕落,他的火焰怎麼會出現在南方天地的記錄里?
伊醫略一琢磨便明白了。祝融當年在南方征戰過,以都天神火焚燒過戰場。
南方天地被那火焰灼燒過的痕跡雖然早已被歲月磨平,但天地本身是有記憶的,那些殘留的火焰氣息便沉積在了南方地脈深處。
如今伊醫梳理混沌殘軀時,順帶把這些沉睡多年的火焰碎片也一併翻了出來。
他又選了它。
都天神火入體的那一刻,他體內那四股火焰之力同時震顫了一下。
金烏、涅槃、南明、都天,四種火焰像是終於找到了同一個頻率一樣,自行匯聚交織,在經脈深處凝聚成一團混沌色的微光。
那團微光平靜地懸浮在他丹田中央,沒有溫度,沒有光芒,安靜得像一顆不起眼的珠子。
但他能感覺到,那裡面蘊含的威力遠超他目前所能想像。
伊醫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他試著催動了一絲那團混沌火焰,指尖便浮起一縷極淡的灰白色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