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天尊這話說得委婉,說的是「試試斤兩」,但意思很清楚,是讓他去探一探伊醫的底。
若是那位新封的南極長生大帝當真有什麼過人之處,那便罷了。
若只是個靠裙帶關係爬上去的庸才,那正好借這個機會把人從位置上拉下來,也好讓天庭明白什麼位置該讓什麼樣的人坐。
他又想到南極仙翁的本事。
這位師弟雖然不入親傳,但修行時日之長,在闡教之中僅次於師尊本人。
他走的是萬物生發之道,掌生機、司枯榮,與那南極長生大帝的權柄本就有幾分相通。
更要緊的是,南極仙翁還得了一份玉清神雷的真傳,在雷法上的造詣在闡教之中也是排得上號的。
廣成子曾親眼見過南極仙翁催動玉清神雷,那雷光清正渾厚,帶著一股天地初開時的浩蕩之氣,不是尋常雷法神通能比的。
若是南極仙翁出手,以他大羅金仙的修為去試一個太乙中期的人族,那便不只是「試探」了。
以萬物生發之道對萬物生發之道,以雷法對雷法,只要伊醫有一處不夠圓融的地方,南極仙翁便能當場把人壓得抬不起頭來。
到時候當著各教眾仙的面,就算昊天想護著他也得掂量掂量。
廣成子心裡頭那點因為請柬被漏掉而生出的悶氣,此刻終於散了大半。
他朝南極仙翁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期待:「有師弟出手,此事便穩了。
我看那位南極長生大帝還能不能坐得安穩。」
南極仙翁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應下了廣成子的意思。
他在殿中站了片刻,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看著廣成子,語氣比方才低了幾分:「師尊對天庭這次的做法確實有些不滿。
不是針對那個人族,是覺得天庭不該越過聖人自行封如此重要的位置。
南極長生大帝既是四御之一,按理說應當由聖人議定再行封賜。
如今昊天只憑自己一道請封便讓天道允准,這事在師尊看來,不合規矩。」
廣成子點了點頭。
他心裡清楚得很,這話雖然說得客氣,但落在實處就是元始天尊對天庭的越權行為感到了不悅。
那些客套話不過是給外面聽的,真正的意思是天庭越來越不把聖人放在眼裡了,是時候該敲打一下了。
……
伊醫搬到南極長生宮的第二日清晨,他坐在正殿的玉案後面,喝了兩口茶,把門口的石階看了三遍。
一個人都沒有。
伊醫站了一會兒,又轉身回殿內坐下。
他翻了幾卷醫書,又給靈珠子調理了一次魔念。
靈珠子靠在偏殿的軟墊上,舒服得直哼哼,順嘴問了一句:「仙醫,你今天怎麼沒病人?」
「沒人來。」
「為啥?」
伊醫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案沿上敲了敲:「天機宮在斗部偏院,門開得低,誰來都行。
南極長生宮是四御正殿,跟凌霄殿就差幾步路,尋常天兵天將走到門口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進去。」
靈珠子想了半天,懵懵懂懂地說:「那你不就白搬了?」
「也不是白搬。」伊醫把茶杯擱下,「地方大了,權柄重了,但沒人上門,醫道怎麼落地?」
他琢磨了一會兒,給龍吉發了一道姻緣線傳訊。
片刻之後,龍吉的聲音順著那根線傳過來,帶著早起的慵懶:「你那邊冷清吧?」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龍吉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天機宮你開了那麼多年,誰都知道那兒能看病。南極長生宮是什麼地方,四御駐殿,天帝近鄰,換了誰都得先想想自己夠不夠格進去。」
伊醫沒有說話。
龍吉又說:「你那個復常法則,本來就能籠罩很多人。天機宮前殿就那麼寬,一次站百來號人就是極限了。
可你現在是四御,權柄早就不一樣了。」
伊醫愣了愣:「什麼意思?」
「你先別急著問,試試就知道了。
南極長生大帝掌天地壽元、司萬靈生滅。你這個位置本身就帶著一層天地權柄,只不過你一直把它當果位用,沒往別處想。」
伊醫放下茶杯,閉上眼。
心神沉入識海深處,那座微縮宮殿模樣的果位正安靜懸浮著,表面流轉著溫和的光芒。
他以前只把這東西當作增加修為感悟和輔助醫道的工具,從未想過它還能主動催動。
他試著將自己的復常法則探入果位之中,兩種力量剛一接觸,他的意識猛地被拉高了一大截。
像是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從南極長生宮的殿頂升起,越升越高,穿過雲層,掠過南天門。
然後他看見了。漫天庭的仙宮、殿閣、軍營、藥圃,像一幅展開的畫卷鋪在他眼前。
每一道身影的氣機都在他的感知中浮現,經脈中微弱的淤塞、仙體深處積攢的陳年暗傷、元神表面的細小裂痕,全都清清楚楚。
他的復常法則在這一刻被果位之力托舉起來,像是一滴水被灌入了洪流,從涓涓細流猛然漲成一條寬闊的河。
那條河從天庭上空鋪展開來,無聲無息,卻覆蓋了每一座宮殿。
無數道微弱的光芒從各處亮起,天兵營、南斗六宮、斗部正殿、各處的值守天兵,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變化。
經脈中那些糾纏多年的暗傷像是被一雙溫和的手輕輕抹去,仙力的運轉變得順暢自然。
最先開口的是天兵營門口那個蹲了半輩子的老值守。
他活動了一下右肩,那條被妖氣侵蝕過的胳膊忽然就不疼了。
他愣了一下,抬頭看看天,又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禮敬長生!」
他的聲音不大,但旁邊幾個天兵也同時察覺到了變化,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有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背,然後聲音從各處匯聚起來,從低語變成齊聲。
那些聲音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從一座宮殿湧向另一座宮殿,最終匯成一片浩大的嗡鳴聲、
整座天庭都在迴蕩著同一句話:「禮敬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