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盤算了一圈，覺得自己確實得去找昊天問問辦法。
天帝活了這麼多年，什麼稀奇古怪的跟腳沒見過？
興許手裡就有能縮短孕育時間的法門，或者至少能幫龍吉調理一下仙體，讓她在漫長的孕期里不至於太過吃力。
這事他暫時沒跟龍吉細說。
他點了點頭說：「那我回頭去問問父帝，看他知不知道這方面的法子。」
他頓了頓，「你先歇著，我去凌霄殿一趟。」
龍吉擺了擺手：「去吧去吧，我正好在這兒坐著歇會兒。」
伊醫出了偏殿，穿過幾道宮廊往凌霄殿走。他走到一半，迎面碰上了太白金星。
老遠就看見這位星君手裡捏著一卷金帛，步履匆匆，看樣子也是往凌霄殿去的。
太白看見伊醫，連忙停下腳步：「帝君來得正好，陛下正讓我去傳話呢。
瑤池盛會的日子定下來了，這次的規模比上次大了不少，瑤池仙境往外擴了數十倍，請柬也發得更廣了。」
伊醫點了點頭。
他之前確實聽昊天提過，說這次盛會要辦得大些。
天庭收了北方妖族和南方鳳族之後，底氣和從前大不一樣，藉著盛會的由頭再把更多散修拉攏過來，正是時候。
他和太白並肩走進凌霄殿時，昊天正站在一幅展開的地圖前。
那地圖上標註著天庭四方勢力的分布，北方妖師宮的位置標記著一道墨色，南方鳳族的位置標記著一道赤色，東西兩側還空著大片區域。
昊天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目光先落在伊醫身上，隨即移開，往他身後掃了一眼：「龍吉沒跟你一道來？」
「她剛歇下。」
伊醫走近兩步，沒有繞彎子，「父帝，我來是想問件事。
龍吉腹中孩兒的孕育時間，可能要比尋常仙胎長得多。
我身上有些跟腳比較特殊，這些跟腳多半都會傳給他，所以要完全成型恐怕需要漫長的歲月。」
昊天聽了這話，面色倒是沒什麼變化。他開口時的語氣還帶著幾分隨意的打量：「你都有些什麼跟腳？」
伊醫沉默了一瞬，挑著能說的說了：「大日金烏、太陰玉蟾、先天人族、巫族真身，還有些別的零零碎碎，一時半會兒說不完。」
昊天手裡的玉簡停在半空中，他看著伊醫，表情從隨意變成了認真，又變成了嚴肅。
他沒有急著接話，而是從案後走出來，繞過地圖，走到伊醫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他活了多少年，見過無數奇人異事，但像伊醫這樣一個人身上疊了這麼多跟腳還活蹦亂跳的，確實是頭一回見。
而且這些跟腳還都不是那種稀薄的血脈殘餘，聽伊醫那口氣，每一樣都是實打實的根基。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女婿怕是從一開始就沒跟他說實話。
昊天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語氣壓得很穩，但那份驚訝還是沒完全蓋住：「這叫有點特殊？這叫很特殊！」
昊天說：「我琢磨一下吧。
當初瑤池孕育龍吉時也不短，只要龍吉的仙體跟得上，到時候我去西王母那兒借一下崑崙鏡，能縮短一些時間。」
伊醫眉頭挑了一下。
崑崙鏡，西王母的先天靈寶，掌時空流轉、逆轉光陰。這東西不是誰都能借的，但昊天既然開了口，他也不好質疑。他頷首道：「那就勞煩父帝了。」
昊天擺了擺手，沒再多說。
……
瑤池仙境這次確實和上次不同。
雲層從池心向外層層鋪開，瓊花玉樹錯落其間，靈氣凝成的薄霧貼著水面浮動，仙娥托著玉盤穿行不息。
席位從池心向外排出去，一直鋪到天際線的盡頭，少說也坐了上千位仙神。
伊醫坐在靠池心最近的第一圈層，四御的席位設在玉台左首，正對著昊天的主位。他今天換了一身玄色朝服，領口袖口繡著南極長生大帝的星紋，端端正正坐在那兒，倒也沒什麼不適。
龍吉坐在他旁邊。
昊天坐在玉台主位上，目光在池中掃了一圈，落向龍吉時停了一瞬，開口道：「龍吉，你今日若覺得仙體不適，不如先回宮歇著，這裡人多聲雜。」
龍吉擺了擺手，連坐姿都沒怎麼變：「來都來了，我坐在這兒又不費什麼力氣。
再說今天來了這麼多人，總不能讓旁人覺得我架子太大吧。」
昊天看了她一眼，見她面色如常，便沒再多勸。
瑤池入口處陸續有仙官引著各方來賓入席。
截教的人來得最早，還是那副熱熱鬧鬧的做派。領頭的幾位弟子走在前面，身後跟著一大串，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話，聲音比旁人高出一截。
呂岳走在隊伍中段，遠遠朝伊醫點頭，伊醫也回了他一個頷首。
西方教緊隨其後，僧人模樣，披著袈裟，為首的那位他認得，上次在瑤池盛會見過一面，藥師走在最前面，手裡捻著一串念珠，腳步從容。
他經過伊醫席前時腳步停了一瞬，朝伊醫和龍吉各自合十致意，道了一聲帝君安好，便帶著身後眾人往西方教席位去了。
人教向來人少，玄都大法師一個人走在中段，身披八卦道袍，步伐不緊不慢。
他經過伊醫席前時也沒有多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
伊醫起身回了一禮，玄都便繼續往前走，在靠近池心的位置落座，全程沒有和旁人多說一句話。
然後是軒轅黃帝的公主旱魃。
那道身影從入口處走進來時，池邊的喧鬧宣告顯靜了一瞬。
旱魃身量高挑，穿著一身玄黑色的長裙，袖口繡著赤金色的火焰紋路，走動時裙擺拖過地面，無聲無息。
她的面容帶著幾分不近人情的冷淡。
周身氣息收斂得很乾淨，但那份壓制在平靜外表下的熾烈感，讓坐在近處的幾位仙官不自覺地挪了挪身子。
伊醫坐在席位上，目光從旱魃身上掃過，心裡頭冒出一個念頭。
這位軒轅公主是旱魃之體，洪荒萬靈當中，論火行跟腳的純正程度，旱魃排得上號。
她走在前面，身後沒有跟著什麼人，人族這次來參加瑤池盛會的代表，就只有她一位。
旱魃走到玉台前，朝昊天拱手行禮，動作利落，禮數周全：「人族旱魃，奉軒轅黃帝之命，前來赴會。」
昊天坐在主位上，微微頷首：「軒轅皇弟有心了，公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旱魃點了點頭，直起身來。
她轉向伊醫的方向，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落在池邊的空氣中卻很清楚：「見過師叔。」
池邊的喧囂聲在這一刻有了明顯的停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