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旱魃的話。
坐在附近的幾位仙官同時轉過頭來,目光落在伊醫身上,又移回旱魃身上,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師叔這兩個字的分量,在這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仙神耳中並不輕。
旱魃是軒轅黃帝的嫡女,軒轅是人族三皇之一,按輩分算起來,她本該與三教二代弟子平起平坐。
就算退一步說,她對著聖人親傳叫一聲師叔都算不上失禮,最多是各論各的。
可她對伊醫叫了師叔。
坐在截教席位上的幾個人面面相覷,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什麼,沒聽清。
呂岳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伊醫一眼,又看了看旱魃,把杯沿送到嘴邊抿了一口,什麼也沒說,但眼角微微挑了一下。
伊醫自己也沒料到這一出。
他站起身來還了一禮,開口時語氣儘量保持平穩:「公主客氣了。軒轅前輩是地皇的同輩,公主稱呼我一聲師弟便好。」
旱魃抬眼看了他一瞬,語氣淡:「諸位人皇說你與他們同輩而論,我叫你一聲師叔理所應當。」
她說完後轉身走向人族的席位。
眾人聽到都愣住了,什麼叫做伊醫與諸位人皇同輩而論?
伊醫坐下來的時候,感覺到周圍的目光又多了幾道。
他沒有轉頭去看,只是端起面前的玉杯喝了一口茶。
然後北方來了。
鯤翎從瑤池入口走進來時,那身太乙金仙的氣息沒有刻意收斂,雙翼收攏在背後,羽色墨青泛光。
他身後跟著幾尊同樣修為的妖族,步伐沉穩,目光在池中掃了一圈,落在伊醫身上時微微一凝。
他走到玉台前,朝昊天拱手行禮,禮數周全,沒有半分輕慢:「北方妖族鯤翎,奉妖師大人之命,前來赴會。」
昊天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幾分客套:「妖師有心了。」
鯤翎直起身來,轉頭看向伊醫的方向。
然後他的動作比方才對昊天行禮時還要鄭重大幾分,雙翼微斂,頭顱低垂了一瞬:「帝君安好。」
這個動作落在池邊眾人眼中,比旱魃那句師叔還要扎眼。
旱魃叫師叔,還可以歸到人族內部的輩分邏輯里。
可鯤翎是北方妖族的代表,他背後站著的是鯤鵬。
他這一低頭,等於替北方妖族向天庭表明了一件事。
伊醫沒有起身,坐在席上微微頷首:「道友客氣了。北方的事,有勞諸位了。」
鯤翎直起身來。
「多虧帝君之能,如今北方正在逐漸變好,妖師大人還想請帝君前往妖師宮一敘。」
「有空便去!」
鯤翎點了點頭,便帶著身後幾人朝北方妖族的席位走去。
可還沒等池邊的氣氛緩過來,南方的來客也到了。
孔宣走進瑤池仙境的那一刻,整座池邊的氣機都跟著沉了一瞬。
他穿著那身五彩領域的長袍,步伐從容,眉眼之間自帶著一股久居高位才會有的沉靜。
周身的氣息收斂得很乾淨,但那股准聖境界的壓制感不是靠收斂就能完全遮住的。
他走到玉台前站定,朝昊天拱了拱手:「鳳族孔宣,攜南方鳳族眾弟子,前來赴約。」
他身後跟著數位鳳族族人,個個氣息沉穩,衣著華美,羽衣邊緣的火焰紋路在靈光中微微泛亮。
昊天從主位上起身,走下玉台迎了兩步,面上帶著笑:「道友親自前來,天庭蓬蓽生輝。」
孔宣回了他一個禮數周全的微笑,然後轉過身來,面朝伊醫的方向站定。
然後他拱手,整座瑤池仙境卻都聽得清清楚楚:「南方鳳族,承帝君大恩,無以為報。往後帝君但有差遣,鳳族上下無有不從。」
池邊的喧囂聲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
坐在截教席位上的幾位弟子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看著孔宣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從原本的輕鬆隨意變成了說不清道不明的嚴肅。
西方教那邊,藥師捻著念珠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孔宣身上,又移向伊醫,面上沒什麼表情變化,但那雙眼睛裡分明寫著驚訝。
人教這邊,玄都大端著茶杯的手穩如磐石,可他的目光確實在伊醫身上多停了一息。
「孔宣前輩客氣了!互相幫忙,互相幫忙!」
伊醫連忙起身回禮道。
昊天笑道:「諸位遠道而來,天庭不勝榮幸。今日瑤池盛會,瓊漿玉果隨意取用,不必拘禮。」
仙娥端著玉盤從兩側魚貫而出,靈果瓊漿擺在每一張案面上,靈光浮動,香氣四溢。
但池邊的氣氛終究和上次不一樣了。
上次的瑤池盛會,天庭在聖人弟子面前矮了半截,闡教說走就走,截教愛答不理,昊天坐在主位上連個像樣的禮都收不到。
這次天庭請了人教、截教、西方教、人族、北方妖族、南方鳳族,獨獨沒請闡教。
而且來的這些人,無論是旱魃的那句師叔,還是鯤翎的那聲帝君。
更不用說孔宣那句「無有不從」,都在向整個洪荒傳遞著同一個訊號。
天庭的根基,已經扎得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深了。
瑤池仙境的熱鬧還在持續,那些酒水和靈果被仙娥們托著玉盤在席位之間穿梭,把各方的杯盞都添得滿滿當當。
截教那邊的席位上,幾個弟子剛把一壺新斟的仙釀傳了一圈,坐在靠前位置的趙公明端著酒杯,目光卻一直沒有從伊醫身上移開。
他旁邊坐著的是他的三位妹妹,雲霄、瓊霄、碧霄各自安靜地坐在席位上,不像他那麼愛湊熱鬧。
趙公明把杯沿擱在案上,壓低聲音跟他旁邊一位師弟說了句什麼,那人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伊醫一眼,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裡帶著明顯的好奇。
雲霄坐在他側後方,聽見他說的話,抬了抬眼皮:「師兄,你這麼盯著人家看做什麼?」
趙公明轉過身來,也不避諱,語氣大大咧咧:「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稀奇。
上回瑤池盛會的時候,這人還只是上生星君,跟在龍吉公主旁邊,坐在第一圈層的位置上。
當時那個闡教三代弟子跳出來嘲諷他,說他靠著裙帶關係才坐到那兒的,我還沒忘呢。」
「今時不同往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