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闡教一行人被多寶劈頭蓋臉一頓擠兌，原本端著的那副聖人門徒的從容體面，當場就裂開了一道縫。
廣成子走在最前面，腳步頓了一下，那張向來不沾煙火氣的臉上終於有了點人間該有的顏色。
他身後的太乙真人就更明顯了，嘴角繃成一條直線。
四周散修們的目光齊刷刷聚過來，有人端著酒杯忘了喝，有人扭頭跟鄰座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宴會上最熱鬧的永遠不是台上歌舞，是台下有人撕破臉。
他們原以為今天頂多是闡截二教例行的冷嘲熱諷，聽多了也就那樣。
可誰也沒想到多寶居然把話說得這麼直白，連乞丐兩個字都甩出來了。
這可比從前那些拐彎抹角的機鋒有意思多了。
廣成子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來，面上勉強恢復了平靜，可那股子被當眾揭了短的不自在還是能從眉眼的弧度里看出來。
他拱手朝昊天行了一禮，開口時聲音穩，但比方才沉了幾分。
「多寶師弟口齒伶俐，貧道領教了。
不過我闡教今日前來，並非貪圖天庭的蟠桃瓊漿。
天庭立南極長生大帝，此乃天地正統之職，調理陰陽、掌萬靈生滅，這等位置豈能草率而定？
若是摻了人情世故，讓德不配位者執掌大權，天庭豈不是重蹈妖庭、仙庭的覆轍？」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義正辭嚴，可落在在場眾人耳朵里，誰聽不出那是沖著誰去的。
幾道目光已經悄悄往伊醫那邊飄了過去。
伊醫正端著琉璃杯坐在席上，聽見廣成子這番話，倒沒什麼表情變化。
他抿了一口茶，把杯子擱回案上，動作從容得很，像是廣成子說的跟自己沒什麼關係。
南極仙翁往前走了兩步，從廣成子身後繞出來，朝昊天拱手行了一禮。
姿態放得比廣成子低了幾分，話卻說得滴水不漏：「昊天師叔莫怪，師尊也是關心天庭之事，才讓貧道前來察看一二。
畢竟四御之位不僅僅是天庭果位，更是天庭副君，執掌一方天地權柄。
若是因私廢公、用人不當，往後天地秩序出了岔子，聖人臉上也無光。
師尊也是怕師叔被感情左右，才特意叮囑貧道多加留意。」
他說得客氣，可因私廢公，被感情左右這些詞一個接一個地砸出來，字字都在往伊醫身上招呼。
昊天坐在主位上，面色已經冷了下來。
他活了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闡教這話明擺著是來砸場子的，連元始天尊的名頭都抬出來了，就是要逼他當場表態。
他心裡有火，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不好直接發作，只能壓著聲音回了一句：「元始師兄有心了。
天庭之事，自有天道裁決，朕請封南極長生大帝，天道已然允准，這便說明伊醫合該坐這個位置。諸位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問天道。」
昊天這話剛落地，還沒等廣成子接茬，一個眾人都沒料到的聲音就從席位上響了起來。
孔宣端手裡捏著一隻玉杯，目光落在那幾位闡教弟子身上。
「我原先還以為元始聖人的弟子個個都是講規矩的聖人門徒，今日一見，倒是讓我開了眼界。」
他這話說得不緊不慢，可落在瑤池邊上的時候，方圓數丈的交談聲都低了下去。
孔宣把玉杯擱在案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叩了一下，繼續說：「天庭四御是天地所設，什麼時候輪到闡教來指手畫腳了？
你們說行就行，說不行就不行？
我倒是頭一回聽說，聖人的弟子能替天道做主。」
這話一出來，池邊的氣氛就徹底不一樣了。
原本那些散修們還在看熱鬧，臉上帶著那種今天這戲好看的笑意。
可當孔宣開口的那一刻，他們臉上的笑意就慢慢收了起來。
鳳族族長、元鳳嫡子、准聖境界的大能，當著瑤池盛會這麼多人的面，為了一個太乙修士直接跟闡教懟上了。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撐腰了，這是在替伊醫把闡教的臉皮摁在地上踩。
截教那邊率先反應過來，多寶哈哈大笑，笑聲大得在池面上都盪開了漣漪：「孔宣前輩說得妙！
他們闡教的規矩就是專門用來約束別人的，自己嘛，想怎麼來怎麼來。
別人封個官他們要查，別人坐個位置他們要審，不知道的還以為天庭是他們闡教開的呢！」
截教席位上頓時笑成一片，趙公明笑得最響，手裡的酒杯差點沒端穩。
廣成子的臉色這回是真的變了。他方才還能維持著那副從容的聖人門徒模樣，可孔宣一開口，他就知道這事不好收場了。
准聖層次的人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要是硬頂著回話，那就是在跟鳳族正面翻臉。
可他若是不回話，闡教今天這臉就丟定了。
他正要開口說句什麼來緩和一下場面，就聽見席位上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但在池邊安靜下去的這幾息里格外清楚。
笑的自然是伊醫，伊醫倒是老神在在，對於這種情況，他在知道闡教要來的時候早就預料到了。
其實現在只要昊天發言，差不多就能壓下去。
可伊醫自然是不肯，這闡教的臉都打上門來了，而且很明顯闡教是打算藉助他來打擊昊天的威望。
要是如今伊醫都當做無事發生，但就有點太過辜負昊天和龍吉了
伊醫從席位上站起身來，朝著廣成子和南極仙翁的方向拱了拱手。
「南極仙翁前輩。」
「您方才說，南極長生大帝的位置該有德者居之。這話我聽著覺得很有道理，那我想請教一句，您覺得什麼才算有德？「
南極仙翁站在廣成子身側，聽見這話，面色上那層從容的笑意沒變，可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明顯亮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伊醫自己接話。
若是昊天出面壓場，他反倒不好繼續往下說，可伊醫自己跳出來問，那便是年輕人沉不住氣，正中他的下懷。
「有德者，自然是對天地有功、對萬靈有惠之人。」
「上合天道，下濟蒼生，德行深厚，方堪大任。」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伊醫身上，帶著一種長輩考校晚輩的從容。
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清楚，你覺得自己算有德嗎？
你憑什麼坐這個位置？
伊醫聽完，沒有急著反駁，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著還挺真誠的。
「前輩說得在理。」他點了點頭，「上合天道，下濟蒼生。這話說得真好。」
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周身忽然亮起一層淡金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