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和孔宣臉色也緩和了些。
方才元始天尊阻攔他們出手的時候，兩人心裡都清楚是誰在動手腳，只是聖人的麵皮不好當面撕破。
如今月老站出來，等於女媧聖人親自接了這攤事，他們反倒不用硬扛了。
元始天尊目光落在月老身上，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變化：「師妹可知他掌握的是什麼？那是天威。」
他沒說天威是什麼，但在場的人心裡都明白。紫霄神雷是道祖鴻鈞的看家本事，一個太乙修士能催動這東西，確實不太正常。
元始天尊這話的重點是伊醫不該掌握這種力量。
月老笑了笑，慢悠悠地開口：「誒，師兄，你有這疑惑，難道不是去問師尊嗎？」
元始天尊沒有接月老那句話。
瑤池邊上安靜得只剩下靈氣流動的細響。
闡教弟子還跪在地上。
元始天尊看了月老幾息。面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不大，卻壓得整座瑤池的氣機都往下沉了一截：「此事就此作罷。」
他這話說得輕巧，彷佛方才南極仙翁以大羅壓太乙、以聖人之力阻攔旁人出手這些事都不存在一樣。
伊醫站在原地，活動了一下方才被聖人威壓鎖住時僵硬的肩背，沒說話。
月老也站在他身側，臉上那副笑容沒變，也沒急著接話。
元始天尊的目光在伊醫身上停了一瞬，移開了，然後轉向昊天：「南極仙翁方才與帝君論道，雖有些失手，但終究是同輩切磋。
他修為高深，留在外門有些屈才了。貧道以為，天庭勾陳大帝之位，由他來坐，正合適。」
這話一出，瑤池邊上那些還在站著的仙官們動作都慢了一拍。
有人端著酒杯忘了喝，有人轉頭看向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等這位天帝開口。
昊天的臉瞬間就沉了。
方才元始天尊以聖人之威壓他出手，他忍了。月老出面擋了，他也認了。
可如今聖人當著他的面，以「以為」二字輕飄飄替天庭定了一個四御之位。
勾陳大帝同列四御，與南極長生大帝平級。
昊天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沒說出來，面色變了幾變，肩膀繃著，像是壓著一座山。
他轉頭看了一眼月老的方向，月老站在伊醫身側，目光平視前方，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伊醫也注意到了月老的反應，心裡頭轉了一圈。
月老是女媧的善屍，份量夠重，但月老的權柄在姻緣因果上，不在天庭事務上。
這尊善屍是聖人分身不假，可善屍的職責是分管的，女媧聖人不會因為一個天庭的職位跟元始當面翻臉，這事月老確實不好接。
昊天從月老那裡沒得到回應，目光又掃過孔宣。
孔宣坐在鳳族席位上，面色如常，低頭擺弄手裡那串念珠，什麼也沒說。
鳳族雖然跟天庭結了盟，可面對聖人之間的角力，孔宣沒必要把整個鳳族卷進來。
昊天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截教那邊。
多寶端著酒杯，面色平靜，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截教跟闡教不對付不假，可那是弟子層面的鬥嘴，到了聖人親自下場這一步，截教弟子不會蠢到替天庭出頭。
昊天心裡那口氣已經堵到了嗓子眼，沉默了很久。
瑤池邊上安靜得只剩下池水輕輕拍打岸沿的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位天帝身上，看他怎麼接這個話。
然後昊天開口了，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師兄說得是，南極仙翁修行多年，德行高深，勾陳大帝之位正適合他。」
元始天尊微微頷首，像是早就知道昊天會答應一樣。
然後他轉過身來，袖袍一拂，那道玉如意的虛影重新融回他掌心，他抬步朝瑤池入口走去。
廣成子率先站起身來，低著頭跟在元始天尊身後，太乙真人、懼留孫、赤精子等人也陸續起身，一個接一個地跟了上去。
南極仙翁走在最後，經過伊醫面前時腳步慢了一瞬，抬眼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又收回目光跟上了隊伍。
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瑤池入口處，十幾道白袍魚貫而出，像一列沉默的雁陣掠過天際，很快便看不見了。
他們走之後，瑤池邊上的氣氛也沒有立刻恢復過來。
昊天站在主位前面，雙手垂在身側，好一會兒沒有動。
瑤池坐在他身旁，伸手按了一下他的手腕，輕聲道：「陛下。」
昊天回過神來，深吸了一口氣，面上那層繃著的表情勉強鬆了松。
他轉過身來，朝池邊眾人拱了拱手，聲音儘量維持著平穩：「今日盛會至此結束。
諸位遠道而來，朕心甚慰。若有未盡興之處，改日再來便是。」
這話說得客氣，但誰都聽得出來那是散場的意思。
仙娥們開始收拾案上的杯盞，各方修士陸續起身，三三兩兩結伴往外走。
截教那邊走得不快，趙公明臨走前還朝伊醫這邊看了一眼，拱了拱手。
伊醫站在月老身側，目送截教那些人遠去，然後又看見西方教的藥師帶著僧人們緩步離開，藥師臨走前朝他合十致意，伊醫也回了禮。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之後，月老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今日這事，你心裡有數就行。回去歇著吧，龍吉在等你。」
月老說完，也不多留，沿著宮廊慢吞吞往月宮方向走去，那根紅線在腕間一晃一晃的，很快消失在轉角處。
伊醫站在原地，看著月老的身影走遠，然後轉身穿過宮廊往天機宮的方向走去。
他推開偏殿門的時候，龍吉正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杯茶，沒喝，就那麼捧著。
看見他進來，她抬起眼來看了他一眼：「談完了？」
「談完了。」伊醫在她對面坐下，把方才瑤池邊上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龍吉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把茶杯擱回案上，道：「父帝怕是要上紫霄了。」
伊醫點了點頭，沒接話。
他陪著龍吉又坐了一陣，等她情緒穩定下來，才起身往凌霄後殿走。
凌霄後殿的門虛掩著，伊醫還沒走近就聽見裡面傳來東西被摔碎的聲音。
他腳步頓了一下，還是走到門前，抬手叩了兩下。
裡面安靜了一瞬，然後昊天有些沙啞的聲音傳出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