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昊天正站在案後。
面前的玉簡散了一地,一隻碎了的琉璃杯躺在案腳邊上,碎片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瑤池坐在旁邊的玉榻上,面色平靜,但那雙眼睛裡壓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昊天聽見腳步聲也沒有轉頭,背對著伊醫,雙手撐著案面,開口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怒意:「朕原以為,收了北方妖族,聯了南方鳳族,天庭有了自己的根基,那些聖人總該顧忌幾分。
可今日元始當著瑤池那麼多人的面——」
他說到這裡,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把湧上來的火氣往下咽。
「就那麼輕飄飄一句話,勾陳大帝就歸了闡教,南極仙翁方才還以大羅壓你太乙,如今倒好,平白無故就坐上了四御之位。」
他說著轉過身來,面色沉沉:「今兒個元始能一句話定勾陳大帝,明兒個他就能一句話把朕的凌霄殿也搬走。
朕這個天帝,在他們眼裡算什麼?擺著好看的泥塑?」
瑤池坐在玉榻上,終於開口了:「陛下,你冷靜些。」
昊天轉過頭來,聲音高了幾分:「冷靜?朕還要怎麼冷靜?
元始當著朕的面以聖人之威壓著朕的手不讓朕動彈,朕連出手攔一下都做不到!
朕還要怎麼冷靜?」
瑤池沉默了一瞬,等他那股火氣稍微緩了緩,才開口:「之前伊醫說了事緩則圓,咱們也聽了,可今日你也看見了,元始聖人擺明了就是要踩天庭的臉皮。
你再退讓,下一次他就敢直接把手伸進凌霄殿來。」
昊天聽完這話,喘了幾口氣,才把聲音壓下來,看向伊醫:「今日元始擺明了是要給天庭一個教訓。朕想了很久,到底該不該去紫霄宮。
若不去,闡教只會更加肆無忌憚;若去了,又是告狀,朕堂堂天帝,難道當真不要臉面了嗎?」
伊醫沉默了一會兒,道:「父帝,今日之事,滿瑤池的人都看見了。
聖人以大欺小,以勢壓人,這事不是父帝受了委屈,是闡教不把天庭放在眼裡。
父帝去紫霄宮,不是告狀,是請道祖評理。」
昊天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面色漸漸從暴怒轉向一種更沉的平穩。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轉過身來,看向瑤池,像是下定了決心:「你說得對。
今日元始做出來的事,連遮都不遮了。
咱們要是再不去紫霄宮,往後闡教只會越來越過分。」
他走到案前,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隻碎琉璃杯的殘片,用腳尖撥了一下,「那就去一趟紫霄宮。實在不行,咱們就不當著天帝了,讓元始來做!讓他來做!」
瑤池站起身來,走到他身旁,抬手理了一下他肩頭那道有些皺了的衣料,輕聲道:「那就去。
總得讓老師知道,天庭已經撐不住了。」
昊天點了點頭,轉頭看向伊醫:「你在這兒守著天庭,朕跟你母后去一趟混沌。」
伊醫沒有攔。
他站在案前,看著昊天和瑤池並肩走出了凌霄後殿,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宮廊盡頭,便轉身回了天機宮。
他在偏殿裡坐了一整夜,把今日發生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元始今日出手,既是敲打天庭,也是在試探女媧的態度。
月老雖然出面擋了那一下,可女媧聖人並沒有真正下場。
若女媧只是隔山觀虎鬥,那昊天這趟去紫霄宮的結果就更難料了。
混沌之中,紫霄宮靜靜懸浮。
昊天領著瑤池穿過層層混沌之氣,踏在紫霄宮前的玉階上。
他站在門前,沒有立刻叩門,沉默了片刻,最後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響了門扉。
門內傳來一個平淡的聲音:「進來。」
昊天推開大門,紫霄宮內光線柔和,道祖鴻鈞盤膝坐在蒲團上,手持拂塵。
昊天在道祖面前站定,連禮都顧不上了,直接開口,聲音帶著壓不住的火氣:「老師,弟子這個天帝,怕是當不下去了!」
鴻鈞抬眼看他,沒有打斷。
昊天繼續道:「弟子這些年戰戰兢兢,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元始師兄今日當著瑤池盛會眾人的面,以大羅壓太乙,以聖人之威阻攔弟子出手,又一句話定了勾陳大帝之位。
天庭四御,他元始說給就給了!
若是如此,老師不如讓元始來當這個天帝。
弟子請辭,請老師恩准!」
瑤池站在他身側,沒有開口,只是安靜看著。
鴻鈞聽完,面上沒什麼波動,可那雙眼眸深處轉動著。
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不必請辭。」
昊天抬眼看他。
鴻鈞拂塵輕輕一擺:「吾這就讓諸位聖人前來議一議此事。」
道金色的符光從紫霄宮飛出,穿透混沌之氣,落入洪荒各處。
沒多久,六聖全部來齊。
紫霄宮正殿之中,鴻鈞端坐蒲團之上,拂塵橫擱膝前,目光從殿中六人面上緩緩掃過,那視線不重,卻讓原本還能維持幾分從容的幾位聖人各自坐直了一些。
元始來得最早,坐在左側第二位,面色平靜,手裡捏著一柄玉如意。
隨後是老子,老子來到後坐在元始前面。
通天來得最晚,推門進來的時候衣袍還帶著混沌罡風的余勁,他掃了一眼殿中排布,也不挑位置。
直接在元始對面落座。
准提和接引並肩坐在右側,兩人都是一身樸素僧袍,面容平和,從頭到尾沒有多話,但目光一直在昊天和元始之間來回掃動。
女媧坐在靠後的位置,今日換了一身素雅的宮裝,鬢邊簪了一朵白玉蘭,姿態閒適,像只是來串門的。
昊天站在殿中,沒有落座。
他等六聖都坐定了,才朝鴻鈞深深行了一禮,然後直起身來,開口說話。
「老師,弟子今日來此,不是為了訴苦,是有些話當著諸位師兄師姐的面,得說清楚。」
「弟子受老師之命執掌天庭,不敢說勤勉,但自問從未懈怠。
這些年,天庭天規立了,天兵練了,南北四方該聯絡的弟子也去聯絡了。
天庭的根基一點一點在長,弟子看得見,諸位想必也看得見。」
「可元始師兄今日在瑤池盛會之上,以大羅壓太乙,以聖人之威阻弟子出手,最後還一句話定了勾陳大帝之位。
弟子當時站在那裡,連手都抬不起來,四周上千仙神看著,弟子連吭一聲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