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的聲音不算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話說得直白,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賣慘,但他那張臉上壓不住的疲倦和憋屈,比任何修飾都更有說服力。
「弟子今日來,不是來告狀。
弟子就是想知道,弟子這些年做的一切,到底算不算數。
若算數,天庭的體面該不該有人來維護。若不算數,弟子請辭天帝之位,請老師另擇賢能。」
說完這番話,昊天便住了口,站在殿中,垂手而立,不再多說一個字。
殿中安靜了片刻。
准提率先開了口,語氣溫和:「昊天師弟這話,貧僧聽著,確實覺得元始師兄有些過了。
天帝之位,本是師尊欽定,天庭統御三界,有其規矩。
若聖人可隨意插手天庭人事,那這天地秩序,豈不是形同虛設?」
接引在旁邊跟著點了點頭,捻著念珠,聲音平和:「貧僧也以為,昊天師弟這些年對天庭的用心,我等都看在眼裡。
若說天庭根基不穩,那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事,不該由巧婦來擔責。」
准提和接引這話說得比誰都客氣,但比誰都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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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唱一和,明面上是在替昊天說話,實際上是恨不得把「聖人不守規矩」這六個字刻在元始臉上。
女媧這時候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殿中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元始師兄,貧道本不想多說。
可之前發生的事情,貧道確實要說一句。
伊醫是月老門下,月老是貧道的善屍分身,他的弟子算起來也是貧道的半個弟子。
師兄以大羅壓太乙,又要以聖人之威阻旁人出手,這事傳到貧道耳朵里,貧道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
她說著頓了頓,語氣依然平穩:「若師兄覺得伊醫不配那個位置,大可以堂堂正正提出來。
可師兄今日的做法,不像聖人行徑。貧道言盡於此。」
女媧這話說得不重,但分量比准提接引加起來都重。
聖人之間鬥法,向來是暗著來,今日女媧把話說得這麼明,說明她是真動了氣。
通天手裡把玩著青萍劍的穗子,聽見女媧說完,便笑了一聲:「好嘛,連女媧師妹都看不下去了。
元始師兄,你今日這事做得確實不地道。
以大羅壓太乙也就罷了,還親自下場阻人出手,你這臉皮還要不要了?」
元始面色陰沉,目光從通天面上掃過,冷聲道:「通天師弟,你話說得輕巧。
伊醫身負紫霄神雷,此乃師尊獨門神通,一個太乙修士怎能掌握?
貧道過問此事,有何不妥?」
通天挑了挑眉,語氣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氣人勁兒:「紫霄神雷怎麼了?
師尊傳給誰那是師尊的事,你管得著嗎?
你要真覺得不妥,方才怎麼不當面問師尊?這會兒倒拿這個說事了。」
元始被他噎得面色一沉:「通天,你——」
「我什麼我?」
通天打斷他,語氣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你有能耐別拿太乙出氣,你來找我論道,我隨時奉陪。以大欺小這種事,別說媧皇看不下去,我都替你臊得慌。」
接引這時候又開了口,聲音依然溫和,但話里的意思比方才更進了一步:「貧僧斗膽說一句,今日之事,若只是元始師兄一人之舉,倒也罷了。
可元始師兄今日在瑤池盛會當著上千仙神的面做這事,天庭的臉面已經被踩在腳下了。
若師尊不給出一個公道,天庭日後如何統御三界?
天庭統御不了三界,天地秩序誰來維護?」
准提適時接話:「接引師兄說得極是。貧僧以為,師尊今日召我等前來,想必也是要為天地立一個規矩。」
而老子一直老神在在,面對元始看過來的眼神也不接,但這就說明他的態度了。
說明此事,元始過了!
元始的臉色徹底沉了。
他現在就是個靶子,准提、接引一唱一和,女媧冷眼旁觀,通天直接開嘲諷,四個人輪流敲打他,他連反駁都找不到發力點。
昊天站在殿中安靜聽著,也不插話,只是垂手站著。
鴻鈞一直沒開口。
他坐在蒲團上,拂塵擱在膝前,聽完了所有人的話,才緩緩抬起眼來。
目光在殿中眾人面上掠過,最後落在昊天身上,開口時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穿透混沌的沉凝:「昊天所言,確有道理。
天帝為天庭之主,統御三界秩序,乃是天地分封。
聖人尊崇至極,但天地之序,自有其理。元始此舉,確實不妥。」
元始的面色變了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咽了回去。
鴻鈞沒有理會他,繼續道:「玄門弟子這些年,驕縱跋扈,不尊天庭,貧道看在眼中,時日非短。
若由著他們繼續這般下去,天道蒙塵,量劫將起。」
眾人聽到這裡面色都正經了幾分。
鴻鈞停頓了一下,聲音依然平穩:「至於伊醫此人。
他的紫霄神雷並非我所傳。
至於源頭,與天地有關。
他以醫道入道,治北方地脈凶煞,理南方混沌火煞,聯鳳族、妖族以補四方之缺。
這些事做下來,天地之間那層本已繃到極限的劫難,已比之前鬆動了不少。
若無此人,量劫恐怕早已加速降臨。」
通天挑了挑眉,女媧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准提和接引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種神色。
元始的面色終於變了。
你們各自算計、各自爭鋒時,可曾想過這個人在做什麼?」
殿中安靜了一陣。
鴻鈞不給他們接話的機會,拂塵輕輕一擺,繼續道:「天庭不能無人可用,貧道今日召你們來,還有一事。」
他袖袍一拂,一道金帛從虛空中飄落,落在昊天面前。
金光在帛面上緩緩流轉,「封神榜」三個字,筆畫蒼勁。
鴻鈞道:「此乃封神榜,爾等與昊天商議,如何將其填滿。
玄門弟子驕縱多年,也該有人來管束。不願受管束的,便簽上姓名,入天庭受驅遣。
此事,爾等自行商議。商定之後,再行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