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踩著一團青氣往西飛。
他心裡頭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西王母居然會主動派人來請他去一趟西崑侖，這本身就透著古怪。
當初仙庭還在的時候她就是仙后，東王公是群仙之首，她是群仙之母，兩人掌管天地男仙女仙，風光一時無兩。
後來仙庭崩了，東王公隕落在巫妖大劫之前的某場爭鬥里。
具體怎麼死的眾說紛紜，有人說是被帝俊太一聯手做掉的，有人說是跟東皇太一單挑沒打過，還有人說是被道祖默許了。
反正最後的結果就是東王公沒了，仙庭散了，可西王母卻活得好好的。
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伊醫前世在書里看過西王母的記載，什麼崑崙山女仙之首，掌不死藥，育有蟠桃，管天下女仙名籍。
可那些記載多半是後人附會，真到了洪荒這個層面，西王母的跟腳比他讀過的任何文字都要複雜。
她活過了巫妖大劫，仙庭崩了她活著，妖庭崩了她還活著，甚至連幾次聖人之間的摩擦都沒有波及到她分毫。
這個人太穩了。
他想起在鳳族的時候，孔宣無意中提過一句，說巫妖大劫那會兒，后羿射日之前，嫦娥奔月那樁事背後有西王母的影子。
具體什麼影子孔宣沒說，伊醫也沒追問，但那話他一直記著。
嫦娥是后羿的妻子，后羿射了九隻金烏之後，嫦娥忽然就奔月了，后羿一個人在凡間追了好些年沒追上，最終被太陰星上的因果繞住，生生世世砍桂樹。這樁事怎麼看怎麼像一出設計好的局。
「也不知道這位娘娘到底是敵是友。」
伊醫低聲自語了一句，加快了些速度，往西邊趕。
崑崙山的輪廓在雲層盡頭緩緩浮現出來。
那座山脈橫亘在天地之間，遠看像是從大地深處生長出來的脊樑，山體蒼茫厚重，表面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和蒼青色的岩層。
越靠近越能感覺到那股壓迫感，整片山域的靈氣濃度比外面高了好幾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山體內部不斷吞吐，把方圓億萬里的靈氣都往這邊抽。
伊醫站在崑崙山外圍停了一會兒，他沒有進去，只是遠遠望著那片山脈。
他以前只在古籍里讀過崑崙山的描述，什麼萬山之祖、天地之柱，讀的時候沒什麼實感，此刻親眼看見才明白那些文字是什麼意思。
整座山脈的靈氣流轉節奏，跟他見過的任何一處洞天福地都不一樣，像是一個活物，每一寸山岩都在呼吸。
他想起蟠桃園那棵蟠桃樹，太陰星上那株月桂，鳳族那株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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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先天靈根單獨拿出來都是頂級的靈物，但放在崑崙山這片大背景下，就顯得沒那麼扎眼了。
「盤古丹田所化，確實名不虛傳。」
伊醫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轉身往西崑侖的方向飛去。
他此行要去的地方是西崑侖，也就是西王母的道場所在。
東崑崙那邊是元始天尊的玉虛宮，當初三清尚未分家時。
老子和通天也曾在東崑崙修行過。
後來各自開宗立派才搬走了，但東崑崙的底蘊還在，靈脈和法則的殘留痕跡依然比外面任何一處洞天都要深厚。
西崑侖則是另一番氣象，那裡的靈機沒有那麼鋒芒畢露，更溫和，也更幽深。
伊醫倒不擔心會遇上闡教的人，西崑侖跟東崑崙雖然連在一起，但中間隔著一道天然的天塹，靈脈走向和法則紋理都不一樣，分得很清楚。
聖人也不會隨意踏進西王母的地盤，那是另一位準聖的道場，跟同輩較勁落了下乘。
他飛過那道天塹的時候，下方的地貌明顯有了變化，東邊的山岩蒼青冷峻，西邊的山岩則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澤，連空氣中的靈氣都帶著一股溫潤的暖意。
又往前飛了一段，一道青色的影子從下方山腰處騰空而起，速度極快，眨眼間就到了他面前。
那是一頭青鸞，體態修長，羽毛青碧如玉，翼尖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澤。
伊醫的復常法則自然運轉，他感應到這頭青鸞的氣息已經是大羅層次，這在外面任何一個勢力都能當一方大佬，在西崑侖卻只是個迎客的。
青鸞在他面前懸停住，雙翼微微一斂，化作一道人影落了下來。
那女子身量不高，穿著一身青色的羽衣，面容清秀，看著倒沒什麼架子。
她朝伊醫拱了拱手，聲音帶著鳳族特有的清亮：「長生大帝，娘娘有請。」
伊醫還了一禮，心裡頭轉過一個念頭，這位看氣息應該是鳳族出身，而且修為已經到了大羅。
在鳳族本家都算得上是核心人物了，卻甘心在西崑侖當個迎客的。
也不知道是西王母面子太大，還是鳳族跟西王母之間有什麼淵源。
他跟著那青鸞化作的女子往山腰方向飛，穿過一片薄薄的雲霧之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青石鋪成的小徑蜿蜒向上，兩側生長著各種靈木異草，其中幾株他認得，白澤精怪圖里有記載，那是一種對修行大有助益的先天靈藥，外面已經絕跡了，在這裡卻長得漫山遍野。
更遠處還能看見幾棵高大的古樹，樹幹粗壯如峰，樹冠鋪展開來遮住了大片天空，表面的靈光厚重而溫潤，明顯是先天靈根的品級。
伊醫看了幾眼，心裡頭那點感慨又冒了上來。
外面的修士窮盡一生都未必能見到一株先天靈根，西崑侖這邊倒好，隨處可見，跟野草似的。
這大概就是底蘊，人家攢了那麼多年的家底，不是後起之秀一時半會能追上的。
那青鸞女子走在前面，步伐輕快，好一會兒沒開口。
伊醫正在琢磨西王母找自己來到底是為了什麼事，耳邊忽然傳來一道極細的聲音：「仙醫，多謝你為鳳族做的那些事。」
伊醫腳步沒停，面色也沒什麼變化，但心裡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轉頭去看那青鸞女子，怕被旁人察覺到什麼，只是繼續往前走，耳朵卻豎著等著聽下文。
那聲音繼續傳過來，依然細得像一根絲線在風裡飄：「此番娘娘邀仙醫前來，說是為了真靈上面的問題。
具體是什麼我也不太清楚，但娘娘一貫厭惡陽奉陰違之人，仙醫若是有話直說便是，不必繞彎子。」
伊醫聽完這話，面上不動聲色，心裡頭卻轉了幾個圈。
那聲音說完便消失了，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那青鸞女子繼續走在前面，步伐依然輕快，面色如常，看不出絲毫異樣。
伊醫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心裡頭把方才那幾句傳音重新過了一遍。
她在提醒他。
感謝鳳族的事是真的，但提醒的話才是重點，真靈上面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