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鸞女子傳音入密,話說完便收了聲,步伐沒慢也沒快,像是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伊醫走在她側後方,卻是皺眉。
真靈層面的問題。
真靈這東西,尋常修士要到金仙才堪堪觸及,太乙才算登堂入室,真正能說對真靈有幾分了解的。
怎麼也得大羅起步,到了准聖那個層面才敢說自己摸到了門道。
他才太乙中期。
雖說頂著南極長生大帝的果位能借來大羅級別的權柄,可借來的跟自己的終究是兩碼事。
不過想來也是,如果只是尋常的問題,以西王母的實力和底蘊不至於解決不了。
他腳步不停,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
西崑侖這地方跟天庭的瑤池是兩種氣象。天庭的瑤池莊嚴肅穆,殿宇巍峨,一步一景都透著天規天條的威嚴。
西崑侖這邊不一樣,山石草木錯落有致,靈泉順著岩縫潺潺流出,匯成小溪,繞著一株株靈根古木流過,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花香和靈氣的清甜。。
繞過一片靈泉池,前方豁然開朗。
一座涼亭建在山腰一處凸出的岩台上,三面懸空,底下是翻湧的雲海,遠處能望見崑崙山脈連綿的雪峰。
亭中放著一張矮案,案上擱著一壺茶、兩隻玉杯,案後坐著一個人。
西王母穿著道袍,素色的衣料上沒有任何多餘紋飾,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露出的側臉線條清俊昳麗,帶著一種天然的疏淡。
她坐在蒲團上,姿態隨意,手裡捏著一卷竹簡正低頭看,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朝伊醫笑了笑。
「大帝遠道而來,請坐。」
她說話沒什麼架子,語氣自然。
伊醫拱手行了一禮:「晚輩見過娘娘。父帝說娘娘有事相召,晚輩不敢耽擱,接到訊息便趕過來了。」
西王母把竹簡擱在案上,抬手示意他坐下。
伊醫在她對面落座,玉杯里已經斟好了茶,茶湯碧綠清澈,浮著極淡的靈光。
她開門見山:「請大帝來,確實有事相求。」
伊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著她說下去。
西王母把話說得很直白,沒有繞圈子,「聽聞大帝的復常大道神異,便想請大帝來看看本宮的問題。」
伊醫聽完,把茶杯放回案上,斟酌了一下才開口:「娘娘若是說仙體調理、經脈梳理之類的事,晚輩自認還有些把握。
但真靈層面的問題,晚輩修行日短,涉及不深。若是由晚輩來動手,怕是力有不逮。」
他說的是實話。
他的復常大道在仙體、經脈、地脈、乃至火煞層面都已經驗證過有效。
可真靈是修士最核心的根本,比元神還要深一層,涉及到生靈的根源。
他確實沒把握,也不想把話說得太滿。
西王母聽了他的話,面上笑意沒減,像是早就料到他會有這個反應。
她伸手在案面上輕輕一拂,一面銅鏡憑空浮現出來,懸在她掌心上空三寸處。
鏡面光滑如秋水,邊緣刻著古樸的雲紋和星圖,那股浩瀚的時空氣息從鏡中彌散開來,讓伊醫周身的氣機都微微停滯了一瞬。
崑崙鏡。
西王母指尖在鏡面上輕輕一點,鏡中的光影便流轉起來,像是有人在水面下攪動了一池秋水。
片刻之後,鏡面中央浮現出一道身影。
那人身量修長,穿著一身玄色長袍,頭戴玉冠,面容清朗溫和,眉眼之間帶著一種久居高位卻並不凌厲的從容。
他站在那裡,周身的氣息被一道淡金色的光膜封住,維持著某個固定的姿態,像是被琥珀凝固的昆蟲,連衣袍的褶皺都紋絲不動。
伊醫看著鏡中那道身影,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他沒見過這個人,但那身玄色長袍和玉冠的樣式他在天庭的典籍里見過記載,那是仙庭時期的冠服。
西王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但依然平穩:「此乃東王公的真靈。被本宮以崑崙鏡封存於此,已有多年。」
伊醫手裡的茶杯在案沿上擱下了。
他盯著鏡中那道身影看了好幾息,張了張嘴,一時沒說出話來。
東王公。
仙庭之主,群仙之首,跟西王母平起平坐的那位。
他死的時候仙庭崩了,具體怎麼死的眾說紛紜,但所有說法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死得透透的,連渣都沒剩。
如今西王母告訴他,那位的真靈被她封在崑崙鏡里,養了這麼多年。
伊醫花了幾息消化這個訊息。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心裡翻湧的那些念頭壓下去,然後看向西王母:「娘娘封著他的真靈,是為了什麼?」
西王母道:「當年之事,你大約也聽說過一些。
東王公隕落之後,因是在大劫而落,應該真靈潰散。
不過本宮以崑崙鏡截住了那一縷殘存的真靈,將他封存起來。
可問題是他隕落過重,就連輪迴都可能輪迴不了,就想要請大帝看看又沒什麼解決方法。」
「能不能讓其真靈保留,可以讓其真正輪迴。」
伊醫聽完,雖說面無表情,但卻心驚。
東王公是誰,仙庭之主,當初跟昊天這個天帝差不多的位置。
他死了這麼多年,真靈還能被西王母保住,說明西王母對他確實有感情。
至於那份感情是舊情未了還是同僚之義,他看不出來,也不打算問。
關鍵是這事兒能嘗試嗎?
能。
難度不小,但還沒到他完全夠不著的地步。
而且這病症說實話,也是他的一次機會,一次能琢磨大羅,甚至准聖道路的機會。
畢竟要是他想要琢磨什麼,以西王母的實力肯定能幫他解決。
可問題是,東王公的真靈被封存了這麼多年,牽扯的因果絕對不是小事。
他要是動了手,就等於跟東王公的因果綁在一起了。
東王公當年樹敵無數,帝俊太一跟他不對付,巫族那邊也不待見他,要是他真靈重現的訊息傳出去,怕是會引來一堆麻煩。
西王母見他沉默,也不催,只是安靜坐在對面,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像是在等他想清楚。
「娘娘拿使用崑崙鏡作報酬,就為了解決這問題?」
西王母道:「是。」
伊醫又問:「東王公前輩真靈復歸之後,會留在西崑侖,還是另有去處?」
西王母道:「本宮自有安排。不會牽扯到天庭。」
伊醫聽完這句話,心裡那桿秤就徹底偏了。
東王公真靈復歸之後不會入天庭,那就不會跟昊天的權柄產生衝突。
他替東王公梳理真靈,頂多是跟西王母結一份善緣,不會把天庭拖進這潭渾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