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從西王母手中接過崑崙鏡，鏡面在他掌心裡微微顫了一下。
他沒有急著去探東王公的真靈，而是先把這面鏡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這玩意兒比他想像的沉，握在手裡像攥著一小段凝固的時間，冰涼的鏡背貼著他的掌心。
邊緣那圈雲紋刻得極細，指腹擦過去能感覺到微凸的紋路。
「娘娘稍等，晚輩先做個準備。」
他把崑崙鏡擱在案面上，閉上眼，調息了片刻。
這裡不是天庭，他借不到南極長生大帝的果位之力，但上一次復常大道已經烙進了天地之間。
他不需要果位也能調動那條大道的痕跡，只是量上會小很多。
但質還在。
大道烙進天地之後，哪怕只是一縷極細的復常法則，也比從前他自己苦修出來的要精純得多，像是粗麻換成了細絹，看著輕薄，觸感截然不同。
他心念一動，四件法寶從袖中魚貫飛出，在他身周各自懸停。
望仙鏡最先定住，懸在左前方，鏡面剔透如冰，邊緣泛著一層溫潤的銀光。
這面鏡子跟伊醫最初煉成時已經大不一樣了，從前鏡面只能照出仙力的流轉軌跡。
如今卻連時空的褶皺都能映出幾分輪廓，鏡背的紋路也比當初深了許多。
聞天鈴懸在右側，比拇指大不了多少，通體暗青，表面浮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嗡鳴聲。
聞天筆懸在正前方偏上的位置，筆毫銀白如雪，筆桿暗金沉凝，筆尖懸著一點極細的銀光，像是蘸飽了看不見的墨汁。
這支筆同時承載了白澤毛和九尾狐尾毛兩種靈材的力量。
如今筆桿表面的暗金色紋路已經跟伊醫的復常法則完全融在了一起。
最後是切天針，懸在他右手邊，針身細長，通體冰藍，針尾處透著一截玉如意特有的溫潤光澤。
這枚針和其餘三件都不一樣，它是活的，內部空心，蛇妖那柄玉如意被伊醫整個嵌了進去，針尖探入經脈的時候，如意能在針柄處同時催動冰風水土四種神通。
從前他只是拿它扎過普通的仙體暗傷，如今要探真靈層面，他也不知道這枚針能走到哪一步，但他對它有把握。
四件大道之寶，件件都是後天上品靈寶。
這在洪荒之中不算頂級的品級，但它們跟伊醫之間的契合度遠超尋常靈寶，像是從他身體裡長出來的一樣，念頭一動就能催動，不需要額外耗費心力去控制。
他把崑崙鏡重新托起來，左手指尖按在鏡面上，復常法則順著指尖滲入鏡體，穿過那層時空屏障，觸到了東王公被封存的那一縷真靈。
然後他整個人就定住了。
望仙鏡最先動了起來，鏡面映出了東王公真靈的輪廓。
那東西懸在一片虛無之中，身形還算完整，面孔也還能辨認，但仔細看就會發現那只是一層極薄的殼子，像是一個精美的瓷瓶，表面釉色光鮮，內里卻全碎了。
那些碎片散落在釉殼內部，彼此之間隔著微小的縫隙，沒有一塊是相連的。
聞天鈴輕輕一顫，鈴音鑽進真靈內部又彈回來，帶回來的資訊讓伊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
那些碎片的邊緣參差不齊，帶著一種被強行撕裂的痕跡。
這些撕裂痕跡當中有鐘聲震盪。
但碎片表面又覆蓋著一層極淡的銀色霧氣，盤繞在碎片邊緣，像是一層膠水把碎屑黏在釉殼內壁上，不讓它們直接碎裂。
聞天筆凌空劃了一道，銀白色的墨痕落在崑崙鏡面上，順著鏡中的光影滲入真靈內部，像是探針一樣扎進那片裂痕當中。
墨痕觸及裂痕的瞬間，伊醫感覺到一股沉重而古老的力量從霧氣的核心處湧出來。
帶著一種沉悶的鐘聲餘韻，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敲了一口銅鐘。
聲音穿過無數歲月的阻隔傳到這裡，只剩下一點微弱的迴響。
那股力量觸及聞天筆的墨痕時，墨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從邊緣開始捲曲發黑，幾息之內就消散了大半。
伊醫沒有收手，他右手指尖一動，切天針從懸停的位置飛了出去。
冰藍色的針尖刺入崑崙鏡面，穿過那層時空屏障，精準地扎在東王公真靈表層釉殼的一處細微裂隙上。
針尖入體的瞬間，伊醫閉上了眼。
切天針帶回來的資訊比望仙鏡映出來的還要細。
那些碎片不只是碎了，每一片碎塊的邊緣都被一層極薄的鐘聲餘韻包裹著。
這些鐘聲在阻止真靈聚攏，甚至要將其粉碎，如果不是崑崙鏡的時空之力將其黏住，怕是早就消失了。
伊醫收回切天針，冰藍色的針身退出崑崙鏡面時帶著一絲極輕的嗡鳴。
他把四件法寶全部收回來，長出了一口氣。面色比方才白了幾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那雙眼睛裡的神色比方才更清楚了。
西王母坐在對面，安靜地等他把氣息調勻，才開口問了一句：「如何？」
伊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涌到嗓子眼的那點澀意壓下去，才說：「娘娘，東王公前輩的真靈有兩層問題。
一層是業力纏繞。」
他把茶杯擱回案上，開口道：「但真正麻煩的是真靈內部的碎。晚輩方才探進去的時候，感覺他的真靈像是……碎了。」
「像是拿著一個精美的青花瓷瓶往地上摔了一下，表面看著還好，釉色光鮮，但內里的胎體全碎了。」
「如果不是崑崙鏡的話，怕是早就粉碎了。」
西王母沉默了一會兒，視線落在案面上那面崑崙鏡上，停了好一陣才開口。
「東王公當年隕落的時候，是被東皇太一以混沌鍾鎮殺於此。」
伊醫張了張嘴：「混沌鍾？」
他當然知道混沌鍾是什麼東西，盤古開天斧所化三大先天至寶之一，跟太極圖、盤古幡並列，能鎮壓鴻蒙，定天地時空，鐘聲一響萬物寂滅。
他說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苦笑了一聲：「業力晚輩還有辦法，至多就是多花些功德慢慢磨，總能磨掉。可這真靈之傷……」
他想起陸壓那處箭傷，那已經讓他費了不少周折了。
陸壓的傷是一道貫穿傷，雖然深，但傷口是完整的。
可東王公的真靈已經散成了碎片，而且每片碎片都纏著一層混沌鐘的餘韻。
像是把一個人全身上下所有骨頭都敲碎之後再往每塊骨頭表面刷了一層膠水，塞進一張完好的皮囊里，外人看著人形還在，內里已經完全不能用了。
「晚輩從未見過這樣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