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實話實說。
西王母微微頷首,面上沒什麼失望的神色。她像是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只是需要一個外人來確認一遍。
「那大帝可有辦法?」
伊醫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在心裡把方才探到的東西重新過了一遍。
東王公的真靈碎成了那樣,按理說應該已經徹底散了,但外層那層釉殼還在,把碎片兜住了,沒有讓它們飄散。
這層釉殼像是一件破衣服,雖然到處漏風,但至少把人形兜住了。
「晚輩不敢保證能治好。」
「不過業力那一層,晚輩倒是可以先用些手段。」
西王母抬眼看向伊醫,等他說下去。
「晚輩手裡有些法門,能將功德靈寶中積存的功德化入復常法則,渡入真靈之中消弭業力。」
伊醫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這法子晚輩在鳳族試過,確實有效。」
西王母面上那層從容被一層實實在在的意外取代了。
功德這東西她當然知道,天地賜予,萬靈難求,從來只聽說積累功德、消耗功德,從沒聽說過有人能把功德從一件東西里抽出來渡到另一個人身上去。
「你方才說什麼?「她問。
「功德可以轉移。」伊醫說得坦然,「至少晚輩能做得到。」
西王母盯著他看了幾息,沒有追問他是怎麼做到的,也沒有質疑這話的真假。
她只是伸手往虛空中一探,掌心便多了一枚玉印。
玉印通體青白,表面浮著一層溫潤的金色光暈,功德的氣息從印身中彌散出來,在亭中飄了一瞬。
她又探了一次手,這次是一柄短劍,劍身古樸無華,表面有一層極淡的金光,像是被歲月打磨過的舊物。
兩件功德靈寶被她放在案面上,並排擺著。
伊醫的目光從玉印移到短劍上,又移回西王母臉上。
他記得鳳族寶庫里攢了那麼多年的功德靈寶,也是孔宣一樣一樣從庫房裡搬出來的。
可西王母就這麼隨手一探,就摸出兩件來,而且品級都不低。
「夠嗎?「西王母問。
「夠了。」
伊醫把崑崙鏡重新托起來,又看了一眼案上那兩件功德靈寶,心裡頭那點感嘆壓了壓沒露出來。
復常法則從指尖探出,先觸到那枚玉印的表面。
功德被他從玉印中牽引出來,一縷淡金色的光芒順著法則的路徑流入崑崙鏡的鏡面,穿過時空屏障,滲入東王公真靈外層那層灰黑色的霧氣當中。
霧氣觸到功德的瞬間,像是薄霜遇見了陽光,從邊緣開始消融。
伊醫又把短劍中的功德也引了出來,兩道金光同時在真靈外層鋪開,像兩股清流匯入一片被污染的水域。
那些纏繞在真靈表面的業力霧氣一層一層地消退,每薄一分,東王公真靈的輪廓就清晰一分。
西王母坐在對面,目光一直落在那面崑崙鏡上。她看著鏡中東王公的面容從一片模糊變得比方才鮮明瞭幾分。
看著那些盤繞在真靈表面的灰黑色霧氣在功德金光下像潮水一樣退去。
她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伊醫把最後一絲功德渡入崑崙鏡中,長長撥出一口氣。
「業力已經清理了大半。」
西王母沒有接話。
她看著伊醫,又看了看案上那兩件已經黯淡了光澤的功德靈寶,沉默了片刻才說:「難怪清漪會提醒你說話直些。
你替鳳族解決業力,也是用的這個法子吧?「
伊醫倒是沒想到西王母連清漪傳音的事都知道,不過轉念一想,這裡是西崑侖,西王母的道場,她要是連自己地盤上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那才叫奇怪。
「確實如此。」伊醫沒有否認。
西王母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她抬手又在虛空中連探了幾次,這一次比方才更乾脆,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四件功德靈寶接連出現在案面上,加上方才那兩件,一共六件。
有銅鈴、有玉佩、有一卷竹簡、還有一隻巴掌大的銅鼎,每一件都泛著不同程度的金光。
伊醫看著案面上那六件功德靈寶擺在一起,金光疊著金光,把整座涼亭都映得亮堂堂的。
鳳族攢了那麼多年才攢出七八件,西王母這裡隨手就拿出來六件,而且看那樣子還遠不止這些。
「本宮攢了許多年。」
伊醫沒有推辭,把六件靈寶逐一接過,以復常法則將其中的功德引出來,一絲一縷地渡入崑崙鏡中。
這一次的量比方才大了不少,六道金光同時在東王公真靈外層鋪開,業力消退的速度比方才快了數倍。
鏡中東王公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連衣袍的褶皺都能看出來了。
全部渡完之後,伊醫把崑崙鏡擱回案上,閉眼調息了好一陣。
他睜開眼時,目光不自覺地往鏡面上掃了一眼。
東王公的眉頭似乎比方才舒展了一些。
西王母也看到了這細微變化,頷首道:「東王公的事,有勞大帝了。」
伊醫點頭道:「娘娘客氣了。」
他方才在渡功德的過程中,金匱已經悄然運轉過一次,從東王公真靈中抽取了一份診金。
那是一團溫和而渾厚的氣息,帶著一股初升朝陽般的暖意,在他識海中靜靜懸浮。
伊醫以神識探了一下,眉頭便微微挑了起來。
少陽之氣。
這東西是東王公的先天跟腳,純陽之精粹,與西王母的少陰之氣互為表里。
東王公之所以能成為仙庭之主,靠的便是這身跟腳,統御萬陽,調理陰陽。
這團少陽之氣入體之後,他體內那層大日金烏的熾烈根性被溫養得更加圓融,太陰玉蟾的清冷之力也像是找到了一個更穩定的平衡點。
兩種極端的跟腳被少陽之氣從中間接了一下,運轉起來比之前順暢了許多。
伊醫把這份變化壓在心裡沒有聲張,面上只是多看了崑崙鏡中的東王公一眼,然後便收回了目光。
又是一個好病人啊!
接下來的日子,伊醫便在西崑侖住了下來。
他每日把東王公的真靈從崑崙鏡中取出來看一段時間,研究那些碎片之間的縫隙和鐘聲餘韻的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