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處理陸壓那處箭傷的時候,他一直以為真靈層面的傷就是那麼回事。
他遇到想不明白的地方就去問西王母。
東王公的真靈是她一手封存的,那些碎片分布的位置、鐘聲餘韻的強弱變化,她都了如指掌。
伊醫問得很細,西王母答得也很耐心,有時候一聊就是大半日。
伊醫對真靈的了解就在那些問答中一點一點深入下去。
從前他只把真靈當作修士最核心的存在,卻不知道真靈內部的紋理和結構遠比他想得要複雜。
伊醫把這些東西一點一點摸清楚之後,復常法則在真靈層面能做的事情就比從前多了不少。
他試著用切天針探入碎片邊緣那層鐘聲餘韻之中,發現那東西雖然頑固,但並非鐵板一塊。只要繞過鐘聲的震盪頻率,從側面切入,就能在不觸動餘韻的情況下讓碎片之間產生一絲極微弱的吸引。
西王母對此很滿意。
她不常誇人,但偶爾看伊醫用切天針在東王公真靈碎片之間來回試探的時候,會輕輕點一下頭。
這一日伊醫正在涼亭中把望仙鏡懸在東王公真靈正面,逐片掃描那些碎片邊緣的鐘聲餘韻分布。
西王母從亭外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急著開口。
她等伊醫收回瞭望仙鏡,才說了一句:「本宮打算去一趟地府。」
伊醫把望仙鏡收進袖中,抬頭看她。
「平心娘娘與我有舊,本宮每隔一段時間便去與她論道。」西王母說著,看了伊醫一眼,「你既然在真靈之道上有所鑽研,不如隨本宮同往。
地府之中,關於真靈輪迴的感悟,比洪荒任何一處都要深厚。」
伊醫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西王母這是在給他指路。
東王公的真靈說到底是要復歸輪迴才能徹底修復的。
如果他能在地府中多看看、多聽聽,對真靈輪迴的理解再深一層,那東王公的事就更有把握了。
「晚輩求之不得。」伊醫說。
伊醫自然求之不得。
地府這地方他從天庭的典籍里看過不少記載,但那些東西寫得太官方了,翻來覆去就是六道輪迴善惡有報那套說辭,看完了跟沒看一樣。
真正讓他上心的是另一件事:巫妖大劫之後,地府基本就是巫族的自留地了。
后土身化六道輪迴,平心娘娘坐鎮地府,別說天庭管不著,就是聖人想插手也得掂量掂量。
也就血海那邊還有個冥河老祖,在裡面摻和了一腳。
這地方比東海龍族那些聽調不聽宣的龍王硬氣多了,人家那是真裂土封王,連名義上的面子都不給天庭留。
西王母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只是隨手一揮。
伊醫只覺得眼前的光景猛地一縮,整座崑崙山的輪廓在視野里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山川河流、雲海靈泉全部擠成一條細線,然後那條線也斷了。
再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一片灰濛濛的天穹之下了,面前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暗紅色海洋。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崑崙鏡還在掌心握著,鏡面溫潤如常。
西王母站在他身側,衣袍被風輕輕吹動,聲音從風裡傳過來:「此處是冥河道友的道場,幽冥血海。過了血海,才是地府。」
伊醫看著眼前那片翻湧的暗紅色潮水,沉默了兩秒。
這顏色他見過類似的東西,北方地脈里的混沌凶煞是暗紅的,窮奇屍骸上殘留的煞氣也是暗紅的,但跟眼前這片血海的紅色完全是兩回事。
北方的暗紅帶著腐爛和衰竭的氣息,像是淤積了無數年的死水。
可這片血海不一樣,它在翻湧,在流動,表面浮著一層極淡的赤黑色光澤,像是活物的血液在迴圈。
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來得極輕極淡,像是一片羽毛落在肩頭,沒有什麼壓迫感。
但他的復常法則自行繃緊了一瞬,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掃過他,確認了某件事之後便收了回去。
伊醫不動聲色,他知道那是誰。
幽冥血海的主人,冥河老祖。
這位從巫妖大劫之後就再沒踏足過洪荒,但做的事可不少,創造阿修羅族、建立阿修羅教、又在六道輪迴里分了一尊修羅道祖的果位。
他想起西遊里那點戲份,牛魔王的老婆鐵扇公主就是羅剎女,羅剎族歸冥河統管。
羅剎女能嫁給牛魔王,背後說不準就有冥河的手筆。
「冥河道友在看著你。」
西王母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語氣平淡,「不必理會。這傢伙比較敏感。」
伊醫心中苦笑,也就西王母這些大能能這樣說了。
伊醫點了點頭。他沒有回頭往血海深處看,只是收回目光,望向血海對岸的方向。
那片暗紅色的海面漫無邊際,看不出具體有多寬,更看不到對岸的輪廓。
西王母邁步踏上了血海表面。
她腳下那一步落下去,暗紅色的潮水便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窄窄的通道,潮水翻湧著卻不往通道里灌,像是有無形的堤岸擋著。
伊醫跟了上去。
他踩上血海表面的時候,腳下的觸感跟踩在普通水面上沒什麼區別。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血海表面,四周是翻湧的暗紅色潮水。
「這血海之水,在六道輪迴尚未出現的時候,乃是洪荒最為污穢的事物之一,匯聚洪荒所有生靈死後的各類氣息。」
「不過冥河以此創造阿修羅族,再加上六道輪迴將徘徊在血海的殘魂吸納而去,倒是讓血海潔淨了許多。」
西王母看了一眼之前目光所來的地方,開口道:「若非機緣不至,天地有……或許他也可能證道混元。」
伊醫聽到西王母的話,總感覺裡面有點深意,但很快西王母就打斷了他的思緒。
「快到了。」
四周海水的顏色從深紅變成淺紅,又從淺紅變成一片灰濛濛的霧色。
西王母的腳步沒有停,她穿過那片灰霧,身形在霧中淡了一瞬,然後重新清晰起來。
伊醫跟著她穿過霧層,腳底下的觸感從水面變成了一層堅實的地面,像是踩在石板路上。
他抬頭望去,灰霧在他身後重新合攏,血海的輪廓已經被遮得嚴嚴實實。
他面前是一條開闊的黃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