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王母帶著伊醫穿過那片灰霧，腳下的黃土路踩上去又硬又實，跟血海表面的觸感完全不同。
伊醫回頭看了一下，灰霧已經合攏了，血海的暗紅色徹底被遮在身後。
他轉過頭來望著前面這條望不到頭的黃土路。
地府怎麼長這樣？
他以為會直接掉進陰曹地府，四周飄著一堆悽慘鬼魂，陰風陣陣，白無常黑無常拿鎖鏈鎖人。
結果站在他面前的，是一片開闊得像另一個洪荒的世界。
天是灰濛濛的，但那種灰跟北方凍土的灰不一樣。
北方是死氣沉沉的灰褐，地府這種灰更像是霧霾天，光線不太亮，但不妨礙看東西。
腳下的黃土路向遠處延伸出去，兩側是空曠的平野，偶爾能看到一些矮山和枯樹的輪廓。
「娘娘，地府……一直都這麼大？」
西王母走在前面，沒有回頭：「六道輪迴撐開的天地，你覺得能小到哪裡去？」
伊醫抬步跟了上去，腳步踩在黃土路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走了沒多久，前方出現一座大門。
那門通體灰白色，像是用一整塊巨石雕出來的，門框兩側各立著一根粗壯的石柱，柱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門楣正中央寫著三個大字，筆畫蒼勁。
鬼門關。
伊醫站在鬼門關門口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門楣上那三個字上，然後低頭看向門口排著的隊伍。
一列靈魂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從門口一直排到視線盡頭。
那些靈魂大多身形模糊，透著一層淡淡的灰白色光芒，有的高有的矮，有老有少。
排隊的姿態各不相同，有的低著頭安靜等著，有的在左右張望，偶爾有靈魂低聲交談幾句，聲音細得像風颳過樹梢。
最讓伊醫在意的，是那些靈魂身上的束縛。
大多數靈魂身上纏著一層灰黑色的鎖鏈，沿著胳膊和腿繞了好幾圈，鎖鏈的另一端通往鬼門關深處。
少數幾個靈魂身上的鎖鏈是紅色的，表面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比灰黑色鎖鏈細得多，卻更加凝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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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那黑鎖鏈是怎麼了？」
伊醫目光落在一個剛剛排到門口的靈魂身上。
那靈魂的身形明顯比其他靈魂凝實一些，身上的鎖鏈是灰黑色的，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鎖鏈忽然從腳踝處斷開了一截，碎成光點散落在地。
那靈魂自己似乎也沒料到，低頭看了一眼腳下散落的光點，遲疑了一下，繼續往前走了。
伊醫看向西王母：「那些鎖鏈……根據什麼定的？」
「業力。」西王母說，「六道輪迴的篩選不只是看因果，那些鎖鏈是他們的業力具象化。業力越重，鎖鏈越粗越密。」
她說著抬手指了指前面一個身上紅色鎖鏈的靈魂：「紅色的比灰黑色鎖鏈更深一層的業力，代表此人生前犯過不可饒恕的重罪。
那些紅色鎖鏈不會在鬼門關斷開，要等到過了黃泉路、望鄉台、三生石，一層一層剝離，最頑固的那部分要留到最後一關才處理。」
伊醫點了點頭，目光從那靈魂身上收回來。
過了鬼門關再往前走一段，腳下的黃土路忽然變窄了。
他以為西王母會直接帶著他去找平心，卻沒想到西王母還在前面走，伊醫也只能跟在身後。
兩側的矮山漸漸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花海。
那些花開在路兩旁，顏色艷紅似血，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一層妖異的光澤。
花瓣薄如蟬翼，在無風的空氣里輕輕顫動。
黃泉路。
那些排隊的靈魂走入黃泉路的時候，腳踩在花瓣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伊醫注意到，有幾個靈魂的腳步明顯變慢了，他們低頭看著腳下的花，臉上露出一絲恍惚的神情。
而那些身上紅色鎖鏈的靈魂，走得更慢，有的甚至停在原地好一會兒，才繼續邁步。
西王母走在前面，步伐不緊不慢，倒是沒有受什麼影響。
伊醫跟在她身後，那些黃泉路上瀰漫的花香鑽進他的鼻腔，他的步子依然穩，連節奏都沒亂。
兩人走了沒多久，路邊出現一座石台。
那石台高出地面約莫三尺，台面平整光滑，像是一面天然的鏡子。
石台周圍圍著一圈矮矮的石欄，每有一個靈魂經過，那靈魂的身形便會在石台上映出片刻。
有的靈魂映出的畫面是歡喜的，有的映出的畫面是痛苦的，有的畫面模糊不清，像蒙了一層灰。
望鄉台。
「太真道友，你這後輩不錯。在太乙中期走過黃泉路腳步都沒亂過，心境倒是少見。」
石台旁那老者身形佝僂，手裡拄著一根竹杖，朝西王母和伊醫微微點了點頭。
伊醫拱手行了一禮：「孟婆前輩。」
他這一路上已經聽西王母提過，地府里比較神秘的就是孟婆。
就連西王母都不知道跟腳，有說是平心娘娘的分身，有說是曾經活下來的祖巫。
孟婆的目光在伊醫身上停了一瞬，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她抬手示意了一下石台的方向，又低頭搗她面前那隻陶碗裡的湯水去了。
伊醫路過望鄉台的時候沒有停步，但餘光掃了一眼石台表面映出的畫面。
那些靈魂在石台上映出各自生前最重要的記憶，有歡喜有悲痛，有平淡有激烈。
他想起自己來地府這一路，見到的每一個靈魂，身上都纏著各自的鎖鏈，走過黃泉路時腳步各異。
那些東西加在一起，像是在他眼前鋪開了一幅關於生死的長卷。
又走了一段，路邊的花漸漸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坦的灰色空地。
空地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石碑通體青灰色，表面光滑如鏡，邊緣刻著一圈極細的紋路。
三生石。
幾個靈魂正圍在石碑前面，有的伸手撫摸碑面，有的低頭看著碑上浮現出的影像。
伊醫走近了幾步，目光落在碑面上，那些影像在碑中流轉，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快得像走馬燈，有的慢得像是靜止的畫面。
他站在石碑前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去摸。
他的復常法則感應到石碑本身散發出的氣息，那種氣息帶著一種深沉的安寧。
他在石碑前站了幾息，然後退開了。
過了三生石之後，前面的路更開闊了，那些排隊的靈魂漸漸分散開來，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西王母沒有往那些岔路上走，她帶著伊醫沿著主路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