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跟在後面，這一路走來，他已經看了太多東西，心裡頭那些念頭一直在轉，越轉越深。
他修的是復常大道，這些年一直做的都是治人的病、治地的病、治天的病。
可那些病的根子是什麼？
說到底，都是偏離了本該有的狀態。
活著的狀態是生，死去的狀態是滅。
他把那些偏離了常態的東西撥回正軌，其實是在維持這個天地之間生滅的平衡。
可他只擅長生。
他治過凡人的病，治過仙人的病，治過地脈的病，治過天地的病，那些都是在生的範疇里打轉。
他讓該活的東西活得更久，讓該運轉的東西運轉得更順暢，讓該延續的延續下去。
但他從來沒有真正碰過滅的那一面。
他見過北方地脈里那些滲了無數年的混沌凶煞，那些東西是死的，而且是死了之後還在不斷向外釋放毒性的死。
他處理那些東西的手法是把它們剝離出來封存，眼不見為淨。
那些煞氣本身到底是什麼？
它們也是天地的一部分，只是以滅的形態存在著。
他一直在做的，其實是在壓制那些東西，而不是在理解它們。
可他這一路走來，看見鬼門關前那些靈魂身上的鎖鏈，業力具象化。
看見黃泉路上腳步各異的靈魂，罪業深淺影響腳步快慢。
看見望鄉台上映出的那些生前記憶，生死交替之間的因果鏈條。
看見三生石上流轉的影像，前世今生來世三生的連結。
這些東西，都是天地之間滅的那一面在運轉的痕跡。
他忽然想起當初在火雲洞的時候，顓頊講絕靈之道。
以絕萬氣斷諸法的手段，讓一切紊亂的氣機壓滅，讓天地重歸於清淨。
他當時只覺得那是一種極致的淨化，跟他清理業力修復經脈的路子很像。
可此刻再回想起來，顓頊那條道走的本身就是滅的路子。
絕靈不是什麼邪術，它是天地本身用來處置那些該終結的東西的手段。
該斷的就讓它斷，該散的就讓它散，有時候覆常不一定是把東西拉回來，也可能是讓它走完該走的路。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開的一瞬間，他體內的復常法則忽然劇烈震顫了一下。
從他踏入地府的那一刻起，復常法則就在不斷吸收這片天地散發出來的氣息。
鬼門關前的業力鎖鏈、黃泉路上的腳步快慢、望鄉台上映出的因果、三生石上流轉的三世影像，每走過一處，復常法則中都多了一道極淺的紋理。
那些紋理一直在堆積，堆積到此刻，終於填滿了最後一道缺口。
他識海中那條大道的印記原本是一道溫和的光芒，此刻那光芒之中多了一層沉厚的底色，像是原本只有一面，現在多出了另一面。
兩面合在一起，才真正完整了。
他腳步沒有停。
但他周身的氣息在這一刻悄然拔高了一截。
太乙中期的瓶頸應聲而碎，氣機穩穩攀升到了太乙後期。
西王母走在前面，腳步沒有停，也沒有回頭，只是開口說了一句：「不錯。」
伊醫吐出一口濁氣，活動了一下肩背。
他現在能感覺到，自己對天地之間生滅流轉的感知，比從前清晰了不止一層。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前方的視野終於開闊起來。一座莊嚴的宮殿矗立在平地的盡頭，殿門敞開著，門楣上沒有掛匾額，但在殿前的石階上站著一道身影。
那身影穿著一身素淨的素色長袍，沒有多餘紋飾，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伊醫和西王母走近，面上的表情平和得讓人看不出深淺。
平心。
「太真道友，何須多禮！」
平心視線落到伊醫身上，微笑著開口：「天庭四御之一，南極長生大帝伊醫，與本宮同列四御。」
「無須多禮！」
伊醫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來了。
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掌山川大地、司陰陽生育。
后土身化六道輪迴之後，這個位置自然就落在了平心頭上。
雖然她不常在天庭露面，但位號是實打實掛在那裡的。
「見過平心娘娘。」伊醫拱手行了一禮。
平心招呼兩人坐下，殿內陳設簡樸，石桌石凳，四面通透，沒有繁複的裝飾。
侍者端上酒壺和茶點，酒液渾濁泛黃，茶點殷紅如血，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平心讓侍女給伊醫斟了一杯：「此酒以忘川河水所釀，世間獨此一份。
茶點用彼岸花瓣製成，配在一起吃，有些奇妙滋味。」
伊醫道了聲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間，他整個人頓了一下。
那味道說不上好喝，帶著一種淡淡的苦澀和回甘，但真正讓他意外的是，那酒入喉之後，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順著他的經脈往識海里滲，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剛才走過黃泉路時見過的那些場景。
他放下酒杯，又拈了一塊彼岸花茶點咬了一口。
茶點酥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跟酒的苦澀混在一起，反而激出一種奇異的韻味。
然後他愣住了。
識海中的復常法則正在發生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變化，那層剛剛在地府路上沉澱下來的沉厚底色，正在被什麼東西催化著，加速向更深層次滲透融合。
他體內太乙後期的瓶頸剛剛突破不久，此刻卻又開始微微鬆動。
片刻之後，他回過神來，放下手中的茶點，看著面前的酒杯，忍不住說了一句：「這酒……有輪迴的道韻。」
西王母看了他一眼，道：「忘川河承載了所有靈魂的記憶和痕跡，以它釀酒，確實能讓人觸及一部分輪迴的脈絡。
彼岸花茶點也是如此，兩者配合，悟性足夠的話，確實能領略到一些東西。」
平心看著伊醫，目光微微一凝：「你方才領悟的是輪迴法則？」
伊醫自己也有點懵。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感應著識海中那股新的變化。
確他的復常法則之中，多了一層清晰的輪迴紋理，生滅流轉之間的那個節點，他如今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他抬起頭，老實說道：「好像是的。」
西王母那副從容的面容終於露出了一點真正的驚訝。
她看著伊醫，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人，過了幾息才緩緩開口：「輪迴乃是天地最神秘的大道之一。
后土化作平心之前，輪迴不顯，萬靈死後神魂飄散，天地之間根本沒有轉世的概念。
如今輪迴雖然廣為人知，但能夠領悟輪迴法則的生靈，整個洪荒數得過來。」
就連平心眼中都閃過驚訝，要知道也就十殿閻羅這常居地府，而且時常聽她講道，才掌握了一部分的輪迴法則。
甚至尚未到大道的層次，而伊醫不過是喝了忘川酒和彼岸糕，就領悟了輪迴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