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對於平心和西王母的稱讚沒什麼驕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感應了一下識海中那層新添的輪迴紋理,心裡頭反倒平靜得很。
主要是他自己清楚,這些年他從那些病人身上拓來的跟腳和天賦疊在一塊兒,已經厚得不像話了。
別說太乙,就算是先天神聖里的那批佼佼者,單論悟性怕也不見得比他強多少。
他當初要是生得早,趕上紫霄宮講道那會兒,三千客里未必沒有他一個位置。
可惜他穿來的時辰晚了,只能在後頭慢慢折騰,不過現在這樣也不錯。
平心似乎看穿了他那點心思,也不多糾結,只是微笑了一句:「看來太真道友帶你來,確實是看中了你的天分。」
伊醫連忙擺手:「都是娘娘抬愛。」
兩位娘娘面對面坐著,各自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然後開始論道。
西王母講的是時空與少陰二道。
她說時空如水,看似流動不息,實則每一段都有其固有的紋理。
把那段紋理摸清了,便能在時光長河中鑿出一個小洞來,往前往後看上一眼。
至於少陰之道,她講得更加簡練,只是說萬物收斂之時那股內蘊的力量,才是最精純的。
表面看著冷寂,內里卻在孕育著下一次的生發。
平心接過了話頭,講的是輪迴。
她的話語不像西王母那樣抽象,更加直接,說輪迴就是天地在自己給自己治病。
萬靈死後神魂不散,若是任由它們在天地間飄蕩,早晚會把洪荒變成一鍋雜燴湯。
把那些該散的東西收攏回來,該重新出發的送去重新出發,天地才能維持住它該有的樣子。
伊醫坐在旁邊,起初只是安靜聽著。
他原本以為到了平心和西王母這個境界,講道必定是高深得讓人聽不懂的東西。
但聽了一陣才發現,兩人講得比火雲洞那幾位人皇還要直白,把那些複雜的大道拆開了揉碎了,一句一句往外面擺。
他越聽越入神。
西王母的時空之道,跟他在地府路上看過的那些靈魂記憶、三生石上流轉的影像隱隱呼應。
平心的輪迴之道,更是直接貼著他的復常法則往裡滲。
他感覺到識海中那層新添的輪迴紋理,正在兩位娘娘的話語中不斷加深。
原來輪迴不只是生死轉換,它本身就是在維持一種平衡。
活著的東西太多了,天地撐不住,就需要死一批。
死掉的東西太多了,天地太冷清,就需要活一批。生滅之間的那個度,就是輪迴在調控的。
而他的復常法則,從前只懂得把偏離正軌的東西拉回來,卻不知道有些東西偏離了正軌之後,最好的處理方式不是拉回來,而是讓它走完該走的路。
走完了,自然就回來了。
這個念頭落進識海的時候,那層輪迴紋理又清晰了幾分。
心裡頭暗嘆了一聲這趟地府來值了。
平心目光掃了他一眼,看見他周身氣息又穩了一截,也沒有多說什麼。
兩位娘娘繼續論道,伊醫坐在旁邊,豎起耳朵聽著,生怕漏掉一個字。
這待遇放在外面,可不是什麼人都能享受到的。
就算是聖人親傳,想同時聽兩位這等層次的存在講道,也得看人家願不願意開口。
西王母講到時空深處的時候,說了一句:「天地本身也有壽命。
只不過它的壽命比萬靈長得多,所以大多數人看不見罷了。」
平心接了一句:「輪迴之道本身就是在延長天地的壽命。
把該轉的轉走,把該散的散掉,讓天地一直保持在一種不至於太滿也不至於太空的狀態。
維持住了,天地就能多撐一陣。」
伊醫聽到這裡,心裡頭那個想法越來越清晰了。
他原本以為輪迴只是處理死後魂魄的機制,現在看來,它本質上是天地維持自身存續的一套調節系統。
而他的復常法則,從前只觸及了天地肉身層面的修復,如今補上了輪迴這一層,等於從調節系統也入手了。
西王母的時空之道在殿中流淌,平心的輪迴之道在空氣中交錯,兩位娘娘的話音互相纏繞,像兩條顏色不同的水流匯入同一口池塘,各自帶著各自的紋理,卻又在交匯處激出細碎的漣漪。
伊醫坐在旁邊,耳朵聽著,手裡卻沒閒著。
他悄悄把那面崑崙鏡從袖中摸了出來,擱在膝頭。
鏡中東王公的真靈依然懸在那片被時空封存的虛空里。
他的復常法則透過崑崙鏡的鏡面滲進去,觸到真靈碎片表面那層鐘聲餘韻。
混沌鐘的殘留力量還附著在每一片碎塊的邊緣,像一層凝固的蜜蠟,把碎片各自封住,不讓它們互相靠近。
要是東皇太一還在世,混沌鍾還在他手裡,這些東西就是活著的,伊醫碰都碰不得。
但東皇太一死了,混沌鍾也不知道流落到洪荒哪個角落去了。
剩下的這些鐘聲餘韻只是死物,像是一口鐘被敲響之後殘留在空氣里的回音,雖然還在震動,但已經沒有新的力量往裡加了。
伊醫的復常法則化作一縷極細的絲線,繞開鐘聲的震動頻率,從側面切入其中一片碎塊的邊緣。
法則絲線在鐘聲的震顫間隙里穿行,像一根針穿過織物的縫隙,既不被彈開,也不強行壓制。
他慢慢地,一縷一縷地,將那片碎塊邊緣的鐘聲餘韻勾住,往外帶。
西王母正講著時空之水如何鑿洞的道理,話說到一半,目光不自覺地往伊醫那邊偏了一瞬。
她看見伊醫低頭看著膝頭的崑崙鏡,復常法則在鏡面上微微閃光,像一縷銀線在鏡中遊走。
她收回目光,繼續說完了方才那句話。
平心也察覺到了,但沒有出聲打斷,只是端著那杯忘川酒慢慢喝著,目光在伊醫和崑崙鏡之間來回掃了兩趟。
伊醫把那片碎塊邊緣的鐘聲勾出來之後,終於找到了一處縫隙。
兩片碎塊之間隔著極細的一道裂痕,那道裂痕的鐘聲餘韻比別處薄了一層,像是當年碎裂時那一處受到的衝擊稍微輕一些。
他把那片碎塊往縫隙處引。
碎片被復常法則裹著,緩緩貼近另一片碎片。
兩片碎塊的邊緣碰在一起,沒有自動癒合,反而因為各自殘存的鐘聲餘韻而微微彈開,像是兩塊同極的磁石,一靠近就互相排斥。
伊醫沒有硬壓。
他換了個方式,以輪迴法則包裹住那兩片碎塊的邊緣。
輪迴法則的特性是讓東西走完該走的路,不管是生是滅,只要走到了終點,自然就會回到起點。
那兩片碎塊被輪迴法則裹住之後,邊緣處那股互相排斥的力道忽然減弱了。
它們按照自己該走的那條路緩緩滑動,像是兩片各自飄零的葉子落到了同一片水面,順著水流的方向慢慢靠攏,自然而然地貼到了一起。
輪迴法則不需要用力,它只是給碎片指出一條路,讓它們自己走過去。
兩片碎塊貼合之後,表面的鐘聲餘韻沒有完全消失,但那一層薄薄的排斥力已經不再起作用了,像是一面牆上開了一扇門,其餘的碎片也順著這扇門開始緩慢靠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