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的手指穩穩地按在崑崙鏡面上，復常法則化作細如髮絲的銀線，貼著東王公真靈碎片表面的鐘聲餘韻繞過去。
他剛才已經摸清了門道。
混沌鐘的殘響像一層包著碎瓷片的蜜蠟，硬碰硬只會讓那些已經脆弱不堪的碎片再裂一次。他得先把蜜蠟化開。
西王母收回目光，指尖在石桌邊緣輕輕叩了一下，繼續跟平心說方才沒講完的時空大道。
但她的話頭比之前慢了幾分，像是一條河分了岔，主流還在往前淌，支流卻總往伊醫那邊偏。
平心看在眼裡，也不點破，端起忘川酒抿了一口，順著西王母的話接了下去。
兩人嘴上說著天道輪迴陰陽轉換，暗地裡至少有一半心神掛在那個低頭擺弄崑崙鏡的年輕人身上。
伊醫沒留意兩位娘娘的分心。
他的全部精力都沉進了鏡中那片封存的虛空里。
復常法則配合新悟的輪迴紋理，像一把極細的軟刀，從鐘聲餘韻最薄的那處裂縫切進去。
那層蜜蠟似的力量被輪迴法則輕輕一帶。
不是硬拽，是讓那些殘響沿著它們自己的節奏走完該走的路。
便鬆散開來，化作細碎的光點，無聲無息地散在虛空里。
第一片碎塊脫離了鐘聲的束縛。伊醫用法則裹著它，緩緩推向相鄰的另一片碎片。
兩片碎塊邊緣貼近的時候，沒有像之前那樣互相彈開，輪迴法則讓它們找到了一條共同的路線。
它們順著那條路滑到一處，邊緣貼合，嚴絲合縫，像拼圖扣上了卡榫。
成了。
伊醫心裡那口氣鬆了一小半，手上沒停，又把第二片、第三片碎片如法炮製地引過來。
每縫合一處，他識海中對真靈結構的理解就深一分。
東王公真靈的那些碎片散落得雖然凌亂，但每一片的邊緣紋路都有跡可循，像是被撕碎的書頁，只要按照紙纖維的走向對齊，就能重新拼回完整的篇章。
他越拼越順，手上動作也越來越快。
復常法則的銀線在他指尖翻飛，如同織布女工的梭子，在那些碎片之間來回穿梭，把隔開它們的鐘聲餘韻一道道拆散，再以輪迴法則引導它們自行歸位。
在這個過程里，他看見了一些更深層的東西。
那些碎片不僅記錄著東王公真靈的構造，更承載著時間本身的痕跡。
每一片碎塊內部都裹著一層極淡的流光，那是時光長河沖刷過後留下的水漬。
他起初沒留意，但縫合得多了，那些流光漸漸在他感知中匯聚起來，像是無數細流匯入一條更大的河道。
他的意識順著那條河道回溯，眼前的光景便猛地開闊了。
一條浩瀚無邊的長河橫亘在他識海之中。
河面寬闊得望不到彼岸，水流平緩卻永不停歇，每一道波紋里都裹著一段歲月。
他看見河面下浮沉著無數光點，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聚在一起有的獨自漂流，那是萬靈在時間長河中留下的印記。
原來這就是時間長河。
他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心裡反倒平靜得很。
太乙到大羅的第一步就是感知到時間長河的存在，把真靈撈出來。
真靈掙脫河水的束縛，時空恆定，便算是踏入了大羅的門檻。
他如今已經看見了河，等於半隻腳已經踩在門沿上了。
伊醫穩住心神，他分得清輕重，眼前最重要的還是手上這活兒。
他的意識從時間長河中退出來，重新沉回崑崙鏡里的虛空。
東王公的真靈已經拼好了大半。
原先那層精美的釉殼依舊完整地兜著內里，但釉殼內部那些散碎的瓷片已經被他一片一片歸攏回去，拼出了一張完整的胎體輪廓。
裂痕還在，但不再是支離破碎的溝壑，更像瓷器上燒制時自然留下的冰裂紋，細密而有序。
那些殘存的鐘聲餘韻在他反覆梳理之下已經消散了大半，剩下的薄薄一層附著在裂痕邊緣，像雪花落在熱石上，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
平心已經停了論道。她端著酒杯，看著伊醫膝頭那面崑崙鏡里逐漸清晰的身影，微微頷首：「其大道特殊，的確有可取之道！」
兩位娘娘的目光交匯了一瞬，又各自移開，重新落回伊醫身上。
伊醫的速度慢下來了。
他把外層的裂痕都縫上了，剩下的幾道在最深處，靠近真靈核心的位置。
那裡的鐘聲餘韻也比外層更濃，像是當年混沌鍾那一聲震盪最猛烈的部分全砸在了那個點上。
他試探著用復常法則裹住一道核心裂痕的邊緣，剛觸到，指尖便感覺到一陣微弱的反震，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輕輕敲了一下鍾。
要是強行拉扯，搞不好會把已經縫合好的外層震松，前功盡棄。
他停下手，抬頭看向西王母，問了一句：「娘娘，有東王公前輩曾經用過的靈寶嗎？
最好是貼身的，伴生那種。」
西王母沒有問為什麼，抬手在虛空中一探。
一隻銅鐘從她掌心浮現出來，通體呈古銅色，表面沒有繁複的紋飾，只有一層柔和溫潤的光澤在鐘壁上緩緩流轉。
那鐘不到巴掌大，看著不起眼，可落在伊醫感知里，卻像是一團沉澱了無數年的氣息，沉靜而厚重。
「景陽鍾。」西王母把銅鐘托在掌心，「東王公的伴生靈寶，上品先天靈寶。
他隕落之後，此鍾自行飛回西崑侖，本宮一直替他收著。」
伊醫接過那口小鍾，入手微沉，鐘壁觸感溫涼。
他的復常法則探入鐘體的瞬間，便感應到一股與他方才縫合的那些真靈碎片同源的氣息。
景陽鍾是東王公伴生之物，鐘體內部每一寸紋理都與東王公的真靈遙相呼應，這呼應雖然微弱，卻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鍾和真靈連著。
伊醫把那口景陽鍾托在掌心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鐘壁表面那層溫潤的光澤在他指腹底下微微發亮。
他把鍾放回案面上，目光重新落回崑崙鏡中東王公真靈最深處那幾道核心裂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