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晚輩方才試了一下,那幾道核心裂痕上的鐘聲太厚了,硬拉容易把外層剛縫好的震開。」
伊醫說,「得找個法子先把那些鐘聲引走。」
西王母等著他說下去。
「晚輩在北方治過一隻金烏,身上留了后羿的箭傷。」
伊醫一邊說一邊把復常法則重新探入崑崙鏡里,貼著核心裂痕邊緣輕輕繞了一圈,感應那些鐘聲的震動頻率。
「那箭傷裡頭也纏著后羿殘留的力量,晚輩用的是月桂葉當引子,把后羿的力量從傷口上一點點引出來。」
他抬眼看了西王母一眼:「東王公前輩這真靈也是一樣的道理,只不過這回的引子更現成。」
他的目光落在景陽鐘上。
這鐘是東王公的伴生靈寶,跟真靈的氣息同出一源,那些盤踞在碎片表面的混沌鐘聲,本質上是在排斥東王公的本源氣息。
如果景陽鍾在場,散發東王公的氣息,那些鐘聲自然而然就會被吸引過去,好比一屋子人裡頭忽然點了一盞燈,飛蛾自然會往燈上撲。
「以景陽鍾散發東王公前輩的本源氣息,那些混沌鐘的殘響就會自行往鐘上匯聚。
到時候晚輩再以復常法則從旁邊引導,就能把它們從真靈裂痕上一縷一縷剝下來。」
伊醫把景陽鍾托起來晃了晃,「景陽鍾是上品先天靈寶,扛這點無根之水的鐘聲綽綽有餘。
鐘聲雖然明滅不定,但總不至於被震碎。」
西王母聽完,往椅背上靠了靠,側過臉去看了平心一眼。
平心端著忘川酒,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西王母便把目光轉回來,朝伊醫說了一句:「你動手吧。」
伊醫得了許可,先把景陽鍾擱在崑崙鏡旁邊,調整了一下位置,讓鐘口正好對著鏡面。
然後他閉上眼,復常法則從掌心探出,一分為二,一股沉入景陽鍾內部,一股穿過崑崙鏡面,觸及東王公真靈核心處那幾道最深的裂痕。
他的手法跟治療陸壓時如出一轍。
那縷探入景陽鐘的法則先在鐘體內轉了一圈,把景陽鍾自身的本源氣息啟用了一小層,使其散發出與東王公真靈同源的氣息。
那氣息從鐘口緩緩彌散出來,裹著崑崙鏡面,往鏡中的虛空里滲。
核心裂痕深處那些纏了無數年的混沌鍾餘韻,在感應到景陽鍾散發出來的氣息之後,終於動了。
最邊緣的那一縷率先脫離裂痕表面,像一條被釣鉤掛住的魚,順著那股同源氣息的牽引,從真靈碎片上剝離下來,穿過崑崙鏡的鏡面,沒入景陽鐘的鐘壁之中。
景陽鍾隨即發出一聲輕響,表面那層溫潤的光澤明滅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穩。
伊醫的復常法則緊跟著那一縷鐘聲往前走,確認它確實被景陽鍾吸收進去,沒有在半路散開。
第一縷成功之後,後面就順了。
那些纏在核心裂痕上的混沌鍾餘韻像是一團被解開了死結的毛線,一截一截地往外抽。
伊醫的法則在裂痕和鐘口之間拉出一條穩定的通道,每抽出一縷,他的復常法則就順勢把那片碎片邊緣的縫隙再補一層。
裂縫越來越細,碎片之間的貼合越來越緊。
景陽鍾接連響了七八聲,每一聲都比前一聲重,鐘壁的光芒也跟著暗了幾次。
有一回暗得幾乎要熄了,伊醫看得清楚,但下一瞬又亮了起來,表面那層光澤雖然淡了些,卻沒有裂。
他收回了探入景陽鐘的法則,專心引導最後幾縷鐘聲。
那幾縷纏得最深,也是最頑固的,像是樹根扎進了石頭縫,費了他好一陣功夫才完全剝離出來。
最後一縷鐘聲沒入景陽鐘壁的時候,整口鐘猛地顫了一下,發出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的嗡鳴,聲音在亭中迴蕩了好幾息才慢慢消散。
然後景陽鍾恢復了平靜。表面那層光澤比之前確實暗了幾分,但鐘體完整,沒有任何裂紋。
伊醫把復常法則從崑崙鏡中全部收回來,長出一口氣,低頭看向鏡中。
東王公的真靈完整地懸浮在那片封存的虛空里,釉殼光滑如初,內里的碎片全部歸位,冰裂紋細密有序,像是一件被精心修復過的瓷器,雖然還能看出修補過的痕跡,但已經不會再散了。
「娘娘,不負所托。」伊醫把崑崙鏡輕輕推回西王母面前。
西王母低頭看著鏡中東王公的面容。
那張面孔完整清晰,五官分明,眉眼之間帶著一種溫和的從容,像只是睡著了。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如今這狀態,能入輪迴嗎?」
伊醫想了想,如實回答:「能。但娘娘得有個心理準備。」
西王母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東王公前輩的真靈雖然拼好了,但畢竟碎過,投入輪迴轉世的話,前世的記憶大機率保不住。
跟腳也會比從前弱上一大截,不可能恢復先天神聖的層次了。」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真靈不會潰散,轉世之後雖然不能立刻覺醒,但將來若是再修行到足夠高的境界,遲早有一天能想起前塵往事。」
西王母聽完,面色平靜,坐在那裡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低頭看著崑崙鏡中的東王公,目光落在那張安靜的面容上,看了許久,然後她伸手輕輕按了一下鏡面,把那面鏡子收回了袖中。
「能入輪迴就行。」
她說著,抬眼看向伊醫,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弧度,那表情不像笑,更像是一种放下來之後的平靜。
「本宮原先只想著能讓他不至於真靈潰散就好,如今你不但保住了真靈,還替他拼完整了,遠比本宮預想的要好得多。」
伊醫這回倒是沒有謙虛。他確實做到了,而且比他自己預期的還要順利。
「崑崙鏡的事,本宮答應你的自然會做到。」
西王母說著看了他一眼,「你替龍吉縮短孕育時日的事,本宮到時候親自出手,用崑崙鏡替你施為。
換作旁人施法未必能精準控制,本宮來做這件事更穩妥些。」
伊醫聽了這話,連忙站起身來,朝西王母拱手行了禮:「謝娘娘。」
西王母擺了擺手,道:「不過是各持所需。」
倒是一旁的平心忽然道:「沒想到你的醫術如此之高,本宮倒是有事相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