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聽見平心開口，手裡剛放下的忘川酒杯又端了起來，他確實好奇得很。
「娘娘有何事需要晚輩效勞？」他問。
平心沒急著答，只是把目光從他身上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停了一息才說：「這事不著急，先把東王公道友送入輪迴要緊。」
她說著站起身來，袖口拂過石案邊沿，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本宮要帶你去看一遭輪迴。
你方才喝了忘川酒，又吃了彼岸花糕，對輪迴之道已經有所感應，親眼見一見轉世的過程，對你穩固那層法則有好處。」
伊醫跟著站起來，心裡頭那點意外幾乎要寫在臉上。
輪迴這東西，他在火雲洞聽伏羲提過幾回，說那是天地之間最神秘的秩序之一，比聖人講道還難得一觀。
伏羲當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但伊醫記得很清楚，那是少數幾件讓天皇都露出嚮往之色的東西。
輪迴。
這東西在洪荒堪比紫霄宮一樣神秘，甚至比紫霄宮還要難見。
紫霄宮當初好歹有三千客去過，無數先天神聖都曾踏足那片混沌之地，可輪迴這地方，除了轉世的靈魂和坐鎮此地的平心娘娘本人，怕是連聖人都不曾親眼見過。
西王母沒去過，三清也沒去過，西方二聖更不用說。
伊醫作為一個太乙後期的修士，居然有機會親眼目睹六道輪迴運轉，這機緣比他剛才領悟輪迴法則還要稀罕。
「晚輩自無不可。」
伊醫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穩，但連他自己都聽得出裡面那股期待。
西王母坐在原處，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在平心和伊醫之間來回掃了一趟，那表情在說：「你倒是大方。」
平心察覺到了西王母的眼神，笑了笑：「道友莫怪。本宮只是看他身上那層巫族氣息親切，忍不住想多照拂幾分。」
她說著抬步往殿門方向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西王母聽完這話，倒是沒再多問。
她看著伊醫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心裡頭轉過一個念頭。
她方才確實沒看透伊醫的跟腳，但平心說的那層巫族氣息她也隱約感應到過，很淡，像是血脈深處的印記，不仔細探查根本察覺不到。
這倒說得通，后土一脈當年與人族走得最近，通婚最多，特別是當初巫族內，后土一脈是與人族通血最多的，也是最適合的。
畢竟人族乃是女媧聖人用九天息壤和三光神水所創造。
而人族體內有巫族血脈是常事，只是多數人稀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伊醫身上的氣息雖然也淡，但比尋常人族要濃一些，像是血脈被什麼外力啟用過。
平心走在前面，聲音從前方飄回來：「道友，吾去去就來。」
她轉頭看向伊醫，示意他跟上。
伊醫也沒猶豫，起身跟在平心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那座通透的殿閣，往更深處走去。
平心走在前面，步伐不緊不慢，像是散步。
伊醫跟在她身後，過了好一會兒才忍不住開口問：「娘娘，輪迴轉世的事，晚輩能看多少？」
「看多少算多少。」平心沒回頭，「輪迴對有些人來說只是一道門，對有些人來說卻是一面鏡子。
你既然已經觸到了輪迴法則的邊緣，親眼看看運轉的過程，對你有好處。」
伊醫不再多問。
兩人沿著一條向下傾斜的甬道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甬道兩側的石壁從灰白色漸漸變成一種深沉的墨色，像是被什麼液體浸泡了無數年，石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空氣中那股忘川酒殘留的苦澀味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氣息，不香不臭，不冷也不熱，像是萬物本質的味道。
甬道的盡頭忽然開闊了。
伊醫腳步慢了一瞬。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一條河，或者一座橋，或者一片什麼陰森恐怖的深淵。但什麼都沒有。
他面前只有一片虛空。
那片虛空沒有上下左右之分，沒有光暗濃淡之別，他站在那裡，像是站在一個無限大的球體內部，四面八方都是同一種均勻的、近乎靜止的灰。
但那種灰又和地府上方的天穹不同。
地府的天穹是霧蒙蒙的灰白，像是常年陰天。
這裡的灰更深沉，更均勻，像是把天地初開之前那種混沌的底色取了一小塊出來，鋪在這裡。
然後他看見了那些漩渦。
六個巨大的旋渦懸浮在虛空當中，彼此之間相隔極遠，每一個都像是另一片天地的入口。
旋渦表面翻湧著暗沉的光澤，有的偏青，有的偏赤，有的偏黑，有的偏白，六種顏色的光芒在旋渦邊緣緩慢流轉，像是六扇顏色各異的門同時敞開著。
無數光點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排成一道道細長的佇列，井然有序地沒入那六個旋渦之中。
有的光點明亮，有的光點黯淡，有的光點表面裹著一層細碎的光塵，有的光點乾乾淨淨像是一滴清水。
它們順著各自的方向落入旋渦，隨即被旋渦深處的力量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六個旋渦各自吞吐著不同數量的光點。
偏青的那個吞吐速度最慢，每過一段時間才有一個光點沒入其中。
偏赤的那個吞吐速度最快，光點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一個接一個地往裡跳。
偏黑和偏白兩個旋渦居中，吞吐的速度不緊不慢。
偏金和偏藍兩個旋渦則更加稀疏，很長時間才有一個光點落入其中。
那些光點沒入旋渦之後，旋渦深處便會泛起一層極淡的漣漪，像是水面被石子砸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有時候一個光點落入旋渦，旋渦表面那層光澤會亮一瞬，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被點燃了。
有時候一個光點落入旋渦，旋渦表面反而暗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
伊醫站在那片虛空的邊緣，看著那些光點排著隊落入六個旋渦之中，腦子裡那些方才在輪迴法則里模模糊糊的東西，此刻全都清晰了起來。
那些光點就是真靈。
它們從洪荒各處匯聚到這裡來，被平心娘娘的六道輪迴接引，根據各自的性質落入不同的旋渦，然後再從旋渦的另一端離開，以新的形態重新出現在天地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