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盯著那些旋渦看了很久,忽然覺得自己的意識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拉了一下。
那拉拽的力道極輕,像是有一根極細的絲線從他眉心探出來,往六個旋渦的方向延伸過去。
他沒有抵抗,任由那根絲線往前飄。
那片虛空在他眼前忽然展開了。
他的意識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托著,飄進了其中一個旋渦。
旋渦內部的光影在他眼前飛速流轉,像是一幅被拉長的畫卷,無數畫面從兩側掠過,快得他看不清具體的內容,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色塊和輪廓。然後畫面慢了下來。
他看見自己穿著一身白大褂,站在一間明亮的房間裡。面前是一張窄窄的病床,床上躺著一個老人,面容枯槁,呼吸微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面沾著一些細碎的消毒水氣息,他能聞見。老人睜開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又閉上了眼睛。
伊醫站在那裡,聽著儀器發出單調的鳴響,然後那鳴響變成了一聲長音。
他伸手把老人的眼皮合上,轉身走出房間,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低聲交談,他穿過那些人,回到自己的診室,坐下,翻開下一本病歷。
那一世他活了很久,從年輕到年老,坐在同一張診桌後面看了幾十年的病。
他結婚生子,兒女長大,父母離世,妻子先他一步走了。
他自己也在一個普通的夜晚躺在自家床上,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然後畫面又轉。他變成了一個山野間的採藥人,揹著一隻竹簍在崇山峻岭之間穿行。
那地方氣候濕冷,常年雲霧繚繞,他每天清晨出門,踩著露水上山,在岩縫和溪谷之間尋找那些他熟悉的和不熟悉的草木。
有一回他從崖壁上摔下來,摔斷了一條腿,躺在谷底等了好幾天才被人找到。
那之後他走路就有些跛了,但他還是繼續上山採藥,一直採到再也走不動為止。
畫面再轉。這一次他出生在一片乾旱的平原上,從小跟著父親種地。
雨水稀少,收成不穩,有一年大旱,地里顆粒無收,全村人餓死了大半。
他活下來了,因為母親把最後一把米留給了他。
他後來離開了那片平原,一路往東走,走到了海邊,在一個小鎮上安定下來,靠著打魚為生。
他結過一次婚,妻子在生第二個孩子的時候難產死了,孩子也沒保住。
他一個人又活了三十年,每天出海,天黑回來,日子平淡得像是沒有起伏的直線。
一世又一世,有的長有的短,有的順遂有的坎坷。
他在那些輪迴中當過官吏、當過商人、當過乞丐、當過兵卒、當過工匠、當過船伕。
有時候他活得很長,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離他而去。
有時候他活得很短,年紀輕輕便因病或意外死去。
每一世的名字都不一樣,每一世的面孔都不一樣,每一世的經歷都不一樣。
但每一世的核心都是同一個人。
有時候他在某一世中會忽然產生一種熟悉的錯覺,像是某件事他以前經歷過,某個場景他以前見過。
但他總是抓不住那感覺的具體內容,它就那麼飄過去了,然後那一世結束,他又進入下一世。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那些畫面像是一條沒有盡頭的長河在他面前流過,每一道波浪里都裹著一整段人生。
他看到後來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看還是在經歷了,他的意識像是被那條河水浸透了,每一滴水都在往他身體裡滲。
然後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輪迴中的人,每一個都是他。那個白大褂的醫生是他,那個跛腳的採藥人是他,那個在海邊打魚的漁民是他,所有那些在不同時代、不同地點、不同境遇中活著的人,都是同一個「他」。
他被拋進不同的皮囊里,過著不同的生活,但那個觀看者的意識始終沒有變過。
它在每一世中都安靜地存在著,只是有時候被蒙蔽了,有時候被掩蓋了,但它從未消失。
這一世也是它。
他抬起頭來,六個旋渦依然在虛空中緩緩轉動,真靈光點依然排著隊沒入其中。
和方才不同的是,他現在能看清楚那些光點落入旋渦之後的軌跡了。
它們在旋渦深處短暫停留,被旋渦中那些顏色的光芒裹著轉一圈,然後從另一側離開,重新變成一道新的光點,往另一個方向飄去。
舊的真靈形態散開,新的形態凝聚。碎的拼好,散的歸攏,然後重新出發。
他站在那片虛空的邊緣,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通透感。
復常法則在識海中安靜地運轉著,那層從輪迴中得來的紋理已經完全融入了大道的底色之中,看不出拼接的痕跡了。
甚至連他的記憶都變得清晰起來,前世的那些碎片不再是一團模糊的霧,而是像被水洗過的琉璃一樣,每一片都稜角分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紋還是那些掌紋,手指還是那些手指,
但他覺得這雙手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像是他自己的。
他活了那麼多世,做過那麼多人,現在站在這裡的這個伊醫,就是所有那些人的總和。
沒有哪一世比別人更重要,也沒有哪一世是多餘的。
他轉身看向平心。
平心還站在原處,姿勢和方才一模一樣,連袖口垂落的弧度都沒變。
「其餘人看不出來,但本宮能見到,你的真靈有所特殊,似與天地格格不入。」
「在太乙還好說,可即便感悟出時間長河,卻無法突破大羅,大羅本身就是自身道果與天地相合。」
「如今在這萬世輪迴走上一遭,往後再無隱患!」
伊醫明白了,難怪平心會讓他來一遭輪迴,雖說沒有點出自己是穿越客的身份,但說的很明白。
他的真靈有異,而透過輪迴洗滌,似輪迴又不入輪迴,將他的真靈洗成屬於洪荒天地的模樣。
這樣的話。
他在突破大羅才不會有隱患。
「謝娘娘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