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大巫的名頭在洪荒傳了那麼多年，晚輩就算想不知道也難。」
伊醫說著，心裡頭那根弦倒是鬆了。
刑天的事在洪荒流傳甚廣，這在天庭也有記載，並非是什麼與軒轅爭帝位。
是當初冒死與帝俊搏殺，卻被斬巫劍斬首。
之後以乳為目、以臍為口，繼續揮舞干𬭭與天斗。
這事情他還沒知道該怎麼解決，但跟修補輪迴比起來，刑天這問題反倒顯得簡單多了。
「刑天大巫的情況，晚輩倒是有些把握。」
伊醫拱了拱手，「他既然真靈還困在身軀里，那隻要把真靈從身軀中釋放出來，再重新接入輪迴，問題就解決大半了。」
「不過具體的還得看一看。」
平心聽完，面上浮起一點笑意：「那便好。」
她隨手一揮，伊醫只覺得腳下一空，四周的光景猛地扭曲了一下。
等他再站穩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之中。
這裡跟方才六道輪迴所在的虛空完全不同，那裡的灰是均勻的、溫和的，帶著一種安然的秩序感。
可這裡不一樣。
這裡的虛空沒有顏色，沒有光暗，沒有上下左右之分。
站在這裡感覺不到任何靈氣的存在，像是被關進了一隻抽空了所有東西的罐子，連呼吸都覺得多餘。
絕靈之地。
伊醫心裡冒出這個詞來。
洪荒之中靈氣無處不在，就算是最荒涼的北方凍土，靈氣也只是稀薄而已。
但這裡是徹底的絕靈，連一絲靈氣的痕跡都沒有，像是什麼東西把這片空間裡的靈氣全都吃乾淨了。
然後他看見了那道身影。
一尊巨大的身軀站在虛空正中，無頭，以乳為目，以臍為口，左手持一面巨盾，右手握一柄大斧，正在那裡不斷揮舞。
那動作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對手廝殺，每一斧劈出都帶著一股沖天的殺氣。
那殺氣濃烈得幾乎凝成了實質，隔著老遠就讓人覺得皮膚發緊。
伊醫站在那片虛空的邊緣，看著刑天揮舞干𬭭的姿態，心裡頭那些念頭轉了好幾圈。
他在北方見過窮奇的屍骸，在南方見過鳳族鎮壓的混沌心臟，在崑崙鏡里見過東王公碎裂的真靈。
但眼前這尊大巫所散發出來的東西，跟他之前見過的任何煞氣、業力、鐘聲都不一樣。
那是純粹的殺意，不帶任何雜質，不為了什麼目的，就是戰鬥本身。
這尊大巫這麼多年被困在絕靈之地，既沒有瘋也沒有頹，還在不斷揮舞兵器，像是只要他還能動，這場戰鬥就沒結束。
平心站在那片灰濛濛的虛空邊緣，指了指前方那尊還在揮舞干𬭭的無頭身影。
「此乃無間地獄，在十八層地獄之下。當年刑天被妖庭封印在一座神山底下，後來妖庭墜落，封印鬆動了。
本宮怕他跑出來驚擾洪荒生靈，就把他抓回此地關著。」
伊醫看著刑天那尊巨大的身軀在絕靈之地中來回劈砍，每一斧下去都帶著一股沖天的殺氣，隔著老遠都覺得皮膚發緊。
「刑天大巫這狀態……」伊醫話說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平心看了他一眼，繼續道：「他的戰之大道跟真靈已經綁死了。
當年他冒死與帝俊搏殺，被斬巫劍斬首之後，大道就徹底失控了。
如今只要他還活著，戰之大道就在不斷驅動他戰鬥，就算死了，真靈也會被大道裹著，永遠困在戰鬥狀態里。」
伊醫眉頭挑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他就算入了輪迴，也會一路戰到底？」
「不止。」平心說，「他會墮入阿修羅道，那裡本來就是血海冥河的地盤，阿修羅族天生好戰，刑天這種戰意沖天的真靈一旦落進去，等於火上澆油。
到時候他會被大道徹底淹沒，真靈蒙昧，徹底淪為只知殺戮的怪物。」
伊醫聽完這番話，目光重新落回刑天身上。
那尊無頭巨軀還在揮舞干𬭭，每一斧都勢大力沉，像是要把整片虛空都劈開。
「所以說……他現在的狀態，其實是被大道操控了？」伊醫問。
平心點了點頭。
「那他還有自己的意識嗎？」
「有時有，有時沒有。」平心說，「他清醒的時候，會停手。但那種時候太少了，大部分時間他都在跟看不見的對手廝殺。」
伊醫沉默了片刻。他站在無間地獄邊緣，感受著那股從刑天身上不斷湧來的殺意，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念頭。
他之前治過的那些病，要麼是死物，要麼是乖乖配合的病人。
窮奇的屍骸雖然兇悍，但那東西已經死透了，煞氣再猛也只是慣性。
鳳族的族人一個個規矩得很，讓坐就坐，讓躺就躺。
東王公的真靈碎成那樣，好歹也是安靜的、不會動的。
可眼前這尊無頭大巫不一樣。
他還活著，還在打，而且打了這麼多年也沒停過。
伊醫要是走過去搭脈，怕是還沒碰到手腕就被那柄干𬭭劈成兩半了。
他轉頭看向平心，表情誠懇：「娘娘，刑天大巫這病我能看。但他現在這個樣子，晚輩實在是沒法靠近。您看能不能先把他按住？」
平心看了他一眼，倒是沒覺得意外。她只是點了下頭，便抬手朝虛空的方向輕輕一壓。
就這一下，那尊還在揮舞干𬭭的無頭巨軀猛地頓住了。
刑天的動作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他那兩乳化成的眼睛還睜著，裡面翻湧著暗沉的光芒，但整個人已經僵在了那裡，連手指都動彈不得。
伊醫看著這一幕，在心裡默默給平心豎了個大拇指。
「行了。」平心收回手，「他暫時動不了，你過去吧。」
伊醫這才邁步往前走去。
他穿過那片絕靈之地，腳下的觸感空蕩蕩的，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什麼都沒東西上。
走到刑天面前的時候，那股殺氣雖然還在往外涌，但已經被平心的力量壓得死死的，像一層鐵板擋在了他和刑天之間。
他站在刑天面前，抬頭看著這尊無頭巨軀。
身高至少數萬丈丈，渾身的肌肉線條像是用鐵水澆鑄出來的，每一塊都稜角分明。
那柄大斧停在半空中，斧刃上泛著暗沉的血光，像是浸了無數年血之後浸出來的顏色。
伊醫沒有多猶豫。他伸出手，按在刑天胸前的位置，掌心貼住那層堅硬的皮膚，復常法則順著指尖探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