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和西王母從地府出來，穿過幽冥血海的時候，冥河老祖那道目光又掃過來一次，比上次停留得更久，像在反覆確認什麼。
伊醫裝作沒察覺，腳步沒停。
西王母倒是朝血海深處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打了招呼。
出了血海範圍，西王母袖袍一卷，青光裹住伊醫，一步踏出便是數萬里。
伊醫只覺得兩側的光景變成了一條條模糊的色帶，山河在腳下飛掠而過，快得連輪廓都看不清。
不到半個時辰，南天門的輪廓就出現在視野里。西王母在門外收了青光，伊醫領著她穿過南天門，沿著宮廊往南極長生宮的方向走。
西王母的氣息太特殊了。
她沒刻意收斂，也沒有刻意釋放，就那麼自然地走在那裡，像是她本來就該在天庭里散步一樣。
可那股渾然天成的氣機還是驚動了整座天庭的靈脈，宮廊兩側的靈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不自覺地往她那邊偏了幾分。
走到半路的時候，伊醫就看見了兩個身影從凌霄殿方向快步迎過來。
昊天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急，瑤池跟在他身側，兩人衣袍都被風帶起一角。
隔著一道宮廊，昊天的目光先落在伊醫身上掃了一下，確認他完好無損，然後越過他肩頭，落在西王母身上，腳步便慢了下來，臉上帶著一層壓不住的意外。
他在伊醫面前站定，還沒開口問什麼，已經先拱手朝西王母行了一禮：「太真道友遠道而來，昊天有失遠迎。」
西王母回了一禮，姿態隨意：「陛下客氣了。本宮應長生大帝之邀，前來替他夫人調理仙胎。」
昊天聽了這話，目光又轉向伊醫。
他確實沒想到伊醫這趟出去，不僅把崑崙鏡的事談妥了，甚至連西王母本人也給請回了天庭。
他當初去西崑侖借鏡子，碰了一鼻子灰，瑤池去也一樣。
如今西王母親自登門，這其中的差別他當然分得清楚。
「朕聽聞道友平日輕易不出西崑侖。小婿能請動道友，倒是他的緣分。」昊天這話說得客氣。
西王母聽出了他話里那點意思，只是笑了笑：「本宮確實許久不曾出山了。
不過長生大帝替本宮解決了一樁多年的心事，這份人情總得還。」
昊天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是什麼心事。
以他的閱歷，自然明白有些事情不該問。
他側身讓開半個身位，做了個請的手勢：「既然如此，道友請隨朕來。
南極長生宮已經備好了靜室，靈物也都備齊了。」
一行人穿過宮廊時，昊天和瑤池走在前側引路，西王母跟在後面，伊醫走在最後。
路上昊天沒有回頭，聲音卻穩穩地傳過來：「你這一趟倒是出了不少力。」
伊醫想了想，把去西崑侖之後的事大致說了一遍，包括修補東王公真靈、去地府見平心、在六道輪迴中走了一遭，以及在無間地獄中替刑天剝離戰意的事。
他沒有細說細節，只是把脈絡捋了一遍。
昊天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瑤池倒是先開口了：「東王公的真靈？居然還在？」
「西王母以崑崙鏡封存多年。」伊醫說，「如今已經修補完整，送入輪迴了。」
昊天沒有接話，但腳步明顯慢了半拍。
他側頭看了伊醫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重新打量之後才有的審慎。
東王公是誰他比誰都清楚，那是仙庭之主，跟昊天的天帝之位算是有承接關係的前任統治者。他能從伊醫這幾句話里聽出分量。
能把東王公的真靈修補完整並送入輪迴，這意味著伊醫的真靈之道已經進了准聖層面才能涉及的領域。
一個太乙後期的修士，走到這一步，已經不是天賦能解釋的了。
西王母倒是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好像伊醫能做成這事在她看來是理所當然的。
到了南極長生宮，靜室已經收拾出來了。
龍吉靠在軟榻上，看見西王母進來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就要起身行禮，被西王母抬手按住：「你躺著，不必多禮。」
她手腕一翻，崑崙鏡從袖中飛出，懸在龍吉腹前三寸處，鏡面光滑如秋水，鏡背的雲紋星圖在靈光中緩緩流轉，一股浩瀚的時空氣息從鏡中彌散出來，把整間靜室的氣機都壓得沉靜了幾分。
昊天和瑤池站在靠門的位置。
昊天從袖中取出一枚紫金色的蟠桃，遞給瑤池讓她剖開，將果肉中的靈機一絲一縷地剝離出來，渡入龍吉體內。
瑤池手法很穩，每一縷靈機入體的時機都卡得恰到好處。
伊醫站在軟榻另一側，復常大道從他指尖探出，沿著龍吉的經脈走了一圈，確認她仙體狀態平穩，然後把法則停在胎兒周圍，像一層薄薄的防護網，既不干擾西王母施法，也能在需要時隨時介入。
月老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靜室角落的一把椅子上，安靜坐著，手裡那根紅線繞在腕間，看著榻上的龍吉，面上沒什麼表情，就那麼安靜地待著。
西王母沒有多說話。
她以崑崙鏡對準龍吉的腹部，鏡面光芒流轉，一股溫和卻渾厚的力量湧入胎中。
原本需要漫長歲月才能完成的孕育過程，在那股力量的作用下開始加速。
這個過程持續了不知多久。
靜室里安靜得只剩下崑崙鏡的嗡鳴和瑤池渡入蟠桃靈機時的細碎聲響。
龍吉閉著眼，呼吸平穩，面色如常。
然後有一天，靜室中央忽然亮起一層柔和的光暈。
那光暈從龍吉腹中透出來，不算刺眼，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從混沌中逐漸凝聚出輪廓。
西王母收回了崑崙鏡，退後半步，目光落在龍吉腹部的光暈上：「成了。」
那團光暈在空氣中緩緩凝聚，像一顆微縮的太陽逐漸定形，光芒一層一層收攏，露出裡面一個小小的身影。
新生兒的啼哭聲在靜室中響起的時候，整座天庭的光線同時暗了一瞬。
原本晴空萬里的天穹像是被人用手攪動了一下，雲層從四面八方翻湧匯聚而來，在天庭上方形成一片浩瀚的祥雲。
日月同輝。
左半邊天空懸著一輪耀眼的大日，右半邊天空懸著一輪清冷的光月。
兩種光色同時灑落，在南極長生宮上方交織成一片柔和的金銀色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