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古留在媧皇宮的事,比伊醫預想中順利得多。
女媧娘娘坐在那方宏大殿堂中央,依舊是那副雍容閒適的姿態,膝邊擱著半盤沒吃完的水晶葡萄。
她聽伊醫把來意說完,目光在伊古身上停了一瞬,那孩子正站在殿中,仰著腦袋四處張望。
「倒是個有靈氣的孩子。」
女媧把一顆葡萄送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咽下去,才開口說,「混沌鍾認了他為主,這事兒本宮倒是沒想到。不過既然來了,便留下吧。
本宮這裡正好缺個能折騰的,省得金鳳整天抱怨媧皇天太安靜。」
金鳳站在女媧身側,聞言看了伊古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伊古倒是反應快,沒等伊醫開口,他已經往前邁了兩步,恭恭敬敬地朝女媧行了一禮,動作雖然還帶著幾分孩童的生澀,但腰彎得標標準准:「弟子伊古,拜見師尊。」
女媧看著他這副模樣,笑了一聲,隨手從案上拈了一枚玉符丟過去。
那玉符落在伊古面前,懸停在半空中,表面浮著一層溫潤的光澤:「這是媧皇令,以後你進出媧皇天用得上。別弄丟了。」
伊古雙手接住那枚玉符,低頭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靈珠子那邊,娘娘看怎麼安排?」伊醫轉向女媧,提了一句。
女媧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很:「讓他也留下。他那魔念雖然化了大半,但根子還在,本宮這裡清淨,正好替他磨乾淨。
省得他回了天庭又去天兵營找人打架,到時候打傷了人還得你來治。」
伊醫聽了這話,心裡頭最後那點顧慮也放下了。
他朝女媧又行了一禮,又看了伊古一眼,確認這孩子已經自覺地站到了金鳳身旁,正仰著頭跟金鳳說些什麼,便轉身出了媧皇殿。
回天庭的路比來時快了不少,他穿過天地胎膜,踏雲往南天門的方向飛,心裡頭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鬆了幾分。
伊古有女媧看著,靈珠子也有人管了,他總算能騰出手來辦自己的事。
回到南極長生宮時,龍吉正坐在偏殿裡翻一卷玉簡,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送去了?」
「送去了。」
伊醫在她對面坐下,把女媧收伊古為徒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又提了靈珠子也留在媧皇宮的事。
龍吉聽完點了點頭,面上沒什麼意外的神色,像是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伊醫沉默了片刻,開口說:「我打算去一趟北方。」
龍吉手裡的玉簡停了一下,她抬眼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北方的問題拖了太久了。
神逆那具屍骸壓在北海地脈深處,煞氣一直在往外滲,雖然我創了煞氣鍛體法讓北方妖族自行清理,但那只是治標,源頭還在。
我如今距離大羅就差臨門一腳,再加上南極長生大帝的果位,在天庭轄下能借到的力量比從前多了不少,應該能試著處理那具屍骸了。」
龍吉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她把玉簡合上擱在案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有多大把握?」
「沒把握。」伊醫說得坦然,「但我得去一趟。那東西壓在北方那麼多年,就算我不動手,它也在慢慢往外滲。
與其等它滲到壓不住的那天,不如趁我現在還能借到果位之力,先去試試深淺。」
龍吉看了他幾息,那張臉上沒有擔憂,也沒有阻攔,只是說了一句:「小心些。
要是發現不對,別硬撐。」
伊醫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轉身出了偏殿。
北方的傳送陣設在鎮北關,他穿過那道關隘的時候,守關的天兵認出了他,連忙讓開道路,連盤問都省了。
踏出傳送陣的那一刻,他就感覺到了不同。
北方的靈氣比他記憶中清透了許多。
那些曾經混雜在靈氣中無處不在的暗紅色煞氣,已經幾乎感受不到了。
風裡帶著北方特有的乾冷,刮在臉上像是細砂子蹭過皮膚,但那股冷意是乾淨的冷,不摻雜任何濁氣。
他站在鎮北關外的荒原上,望著眼前那片灰褐色的凍土和遠處墨黑色的海面,心裡頭那點感慨實實在在。
他當初第一次來北方的時候,這裡的靈氣渾濁得像是摻了泥沙的水,吸一口都覺得經脈發澀。
如今再看,雖然談不上靈機充沛,但至少恢復了它該有的樣子。
他騰雲而起,往北冥的方向飛去。
下方的地貌從灰褐色的凍土漸漸變成暗紅色的岩層,又從暗紅色變回灰褐色。
那些曾經被他清理過的煞氣節點如今都已經恢復了正常的地脈流轉,靈氣的濃度雖然不高,但流速平穩,沒有淤塞的痕跡。
到了北冥海岸邊時,一道墨青色的身影已經從妖師宮的方向迎了出來。
鯤翎落在伊醫面前,雙翼收攏,化作人形,朝他拱手行禮,姿態比當初初見時不知道恭敬了多少:「帝君遠道而來,妖師大人已經在殿中等候了。」
伊醫還了一禮,跟著鯤翎穿過那片墨色的海面,進了妖師宮。
殿門敞開著,鯤鵬坐在那座高台上,目光落在伊醫身上,那目光和從前相比柔和了許多,雖然面上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模樣,但至少不再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帶著審視。
「你來得倒是時候。」
鯤鵬開口,「北方最近消停了不少,煞氣鍛體法傳開之後,各處妖族都在自行動手清理地脈,靈氣比從前清透了許多。」
伊醫在殿中站定,抬眼環顧了一圈,忽然問了一句:「陸壓道友呢?」
鯤鵬搖了搖頭:「他走了,去了西方。
真靈上的傷勢雖然好了,但心魔還在,西方那邊清淨,適合鎮壓心魔。
他走之前托我轉告你一聲,說是等你得空了去西方找他論道。」
伊醫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沉默了片刻,把話頭轉向自己此行的目的:「晚輩這次來,是想試試能不能解決北方根源的問題。」
鯤鵬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語氣平淡:「神逆之屍不是窮奇那種東西能比的。
你如今雖然到了太乙後期,但大羅未成,去碰那東西太冒險了。」
伊醫說:「晚輩距離大羅就差最後一步了。
而且如今天庭統轄北方,晚輩能借南極長生大帝的果位之力,比當初單打獨鬥時要強得多。晚輩只是想先去探一探,若實在不行,也不會硬來。」
鯤鵬坐在高台上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掂量這番話的分量。
他看了伊醫幾息,最終緩緩站起身來,下了高台:「既然你心裡有數,那本座便領你走一趟。」
伊醫拱手道:「多謝前輩。」
鯤鵬沒再多說,抬步往殿外走去,伊醫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妖師宮,穿過那片墨色的海面,往更深處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