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跟著鯤鵬離開妖師宮，穿過那片墨色的海面，往更深處飛去。
北冥越往中心走，海水顏色就越深，從墨黑變成一種近乎凝固的深紫，海面上連風紋都沒有了。
伊醫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復常法則探入水面，觸到的氣息讓他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這裡安靜得不像話。安靜到連靈氣都在迴避這片區域，像是一頭巨獸趴在海床上呼吸，把所有活的、流動的東西都嚇跑了。
他體內的復常法則自行收縮了一截，那種本能的緊繃感比他在南方面對混沌心臟時還要強烈。
鯤鵬飛在前方，速度沒有放慢，但開口說了一句：「到了。」
伊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腳下的海面忽然凹了下去，像有一口看不見的巨碗扣在海底。
那凹陷正中心有一道裂隙，細長幽深，邊緣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
他停在海面上空，往下看了一息。
之前在北方各處遊走清理煞氣節點的時候，他只在那些表層淤積的節點上動手。
那時候煞氣已經稀薄得很了，像是把一缸墨汁倒進河流，經過千里奔流之後只剩下一縷灰影。
可此刻站在這個位置，他感覺到腳下的海水像是一層薄薄的蓋子，蓋著一鍋燒了幾萬年的濃湯。
蓋子一掀，底下那東西就會直接翻上來。
「直接下去？」伊醫轉頭看了鯤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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鯤鵬負手懸在海面上空，目光落在那道裂隙邊緣翻湧的暗沉光澤上，開口時聲音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調子：「你自己決定。本座在這裡替你守著，若你底下鬧出太大動靜，本座能把動靜壓一壓。」
伊醫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他深吸一口氣，渾身上下那些跟腳一層一層鋪開，大日金烏的熾烈在經脈中亮起，太陰玉蟾的清冷緊隨其後，蒼胡劼寶珠的蒼青色光暈裹在真靈外層，巫族真身的圖騰紋路沿著手背往小臂蔓延。
最後是復常法則在周身凝成一層薄薄的光膜，把所有力量串在一起，形成一道完整的防護。
他身形往下一沉，穿過那層裂隙邊緣翻湧的暗沉光澤，徑直沒入海水之中。
越往下潛，四周的光線就越暗。
海水的顏色從深紫變成一種粘稠的灰黑色，像墨汁被攪動了之後沉澱下來的質地。
他的復常法則一直貼著體表運轉，把那些試圖滲入經脈的煞氣逐層剝離，引入納煞罐中。
但越往深處走，納煞罐的負荷就越大，罐壁上的裂紋開始重新顯現，像是被什麼力量從內部往外撐。
他又往下沉了一段，腳下的海水忽然變輕了。
那種輕不是水變清了的輕，而是像穿過了某層邊界，進入了一片與海水截然不同的空間。
他低頭看去，發現自己正懸在一片虛空上方，虛空底部臥著一具屍骸。
窮奇跟它比起來，簡直像一隻路邊凍死的野狗。
窮奇雖然龐大，但它的氣息是散的，像是一具被扔在荒野里風吹日曬了很多年的骨頭架子，煞氣雖然濃但缺乏凝聚。
眼前這具屍骸的體型比他想像中小得多，大約只有幾十丈長，蜷縮著臥在虛空底部，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把四肢收攏在身下。
但真正讓伊醫停下動作的，是那具屍骸散發出來的東西。
煞氣濃得不像氣，像是一層凝固的油脂覆蓋在屍骸表面，每一縷都在緩慢流動，卻不散開。
那不是死物殘存的氣息，那東西像是活的，還在呼吸。
它每一次看似靜止的呼吸，都從屍骸表面剝離出一層暗紅色的煞氣，擴散到周圍的虛空里，再從虛空滲入北冥的地脈，輸送到整個北方。
那些從神逆屍骸中滲出的煞氣，沾染著混沌魔神的殘念。
伊醫的復常法則只是遠遠地感應了一下，那些殘念便順著法則的路逕往他識海里爬。
他立刻切斷了那條法則的延伸，同時將識海外層那圈功德金環催到最亮，金色的光芒在識海邊緣凝成一道實心的屏障，把那些試圖侵入的殘念擋在外面。
殘念撞上功德金環的時候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冰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響了一陣才慢慢消散。
但每一次撞擊都在功德金環表面留下一道極淡的痕跡。
雖然很快就被功德自行修復，但那種磨損的感覺實實在在。
伊醫站在虛空邊緣，看著那具屍骸，深吸了一口氣。
他確實覺得難受了。
那種難受不是疼痛，是他整個人站在這裡，渾身上下的氣機都在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往下壓。
復常法則也在不斷被消磨，像一件新衣服穿在砂紙上，每時每刻都在變薄。
然後他體內的果位之力動了。
南極長生大帝的果位在他識海深處亮了一瞬，一股浩瀚而溫潤的力量順著經脈湧出來，灌入復常法則之中。
原本被煞氣和殘念磨得有些發薄的法則光膜立刻厚實了一層。
果位之力繼續湧出，在功德金環外側又疊了一層淡金色的護罩，把那些混沌魔神的殘念進一步隔絕在外。
伊醫緩過了一口氣。
他重新把目光落在那具屍骸上，復常法則再次探出，這一次他在法則中融入了輪迴的紋理。
輪迴法則的特性在於引導東西走完該走的路。
那具屍骸上的煞氣和殘念雖然兇悍，但它們本質上也是天地間該消散卻遲遲未能消散的東西。
輪迴法則觸及煞氣表面的時候，那些暗紅色的煞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沿著一個緩慢的軌跡開始流動。
伊醫順著那個軌跡，以時空之道穩住煞氣流動的節奏，又以不滅戰意作為法則的核心骨架，防止煞氣在引流過程中反噬。
他像是在拆一件極其複雜的器物。
每一縷煞氣都連著下一縷，每一片殘念都嵌在煞氣的紋理之中，動一處就會牽動周圍一片。
但他有輪迴法則做引導，有時空之道做節拍，有不滅戰意做骨架，三者配合之下，那些煞氣開始一層一層地鬆動。
伊醫自己也沒想到會這麼順。
他原以為至少要試探很久才能找到突破口，但那些法則配合在一起的效果比他預想的要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