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沉入了一種忘我的狀態。
時間在那片虛空里失去了意義，他感覺不到過去了多久，可能是幾天，也可能是幾個月。
他的心神全部沉在那具屍骸表面，逐層剝離那些凝固了無數年的煞氣。
把每一縷暗紅色的氣流引導開，把每一片附著在煞氣中的殘念封入納煞罐中。
他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法則的運轉越來越流暢，像是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納煞罐里的煞氣越積越厚，罐壁上的裂紋越來越多，但每次瀕臨碎裂的時候。
伊醫都會分出一縷復常法則把裂縫修補起來，像是縫補一件舊衣裳，針腳越來越密，補丁疊著補丁。
他也不知道自己縫了多少次，反正那罐子一直沒碎，哪怕罐壁上已經布滿了交錯的紋路，看著像一張蜘蛛網。
他心神中的景象忽然變了。
四周的虛空和那具屍骸像退潮一樣從他感知中退去，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河裡。
那河水寬闊而平穩，看不到兩岸，水面上浮著無數細碎的光點，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聚集在一起有的獨自漂流。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河水剛沒過腳踝，帶著一種溫涼的觸感。
他知道自己在哪裡。
時間長河。
他站在河水中，能感覺到河底的泥沙在緩慢流動，腳趾觸到那些細碎的光點時，每一顆都裹著一小段記憶。
他看見了商都藥王廟門前那塊石碑。
看見神農站在他面前傳他四靈醫仙法。
看見呂岳在藥王廟後院布下第一道瘟疫陣法，看見龍吉坐在天機宮石欄上晃著腿看天。
那些記憶像河底的鵝卵石，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圓潤。
一個念頭忽然從河底浮上來，像一顆氣泡往上冒。
跳出去！！
這個念頭出現得很自然，沒有任何預兆，像是早就存在那裡，只是他一直沒有聽見。
低頭看著河水，又抬頭看向河面上方那片灰濛濛的光。
他感覺到自己站在這裡已經站了很久，久到他幾乎忘了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裡。
但他知道該走了，水裡的東西再好看，終究是水裡的。
他彎腰，屈膝，然後猛地往上躍。
河水在他腳下炸開，無數光點被帶起來，像萬千螢火蟲從他腳底飛散。
他的身體穿過那層灰濛濛的光，像是從深水裡浮出水面，頭頂忽然亮了起來。
他看見了三朵花，一朵純白，一朵赤金，一朵蒼青，三花在他頭頂上空緩緩轉動，每一朵都有十二品。
三花中央懸著一顆道果，光芒溫潤。
三朵十二品蓮花橫亘在灰濛濛的天穹之下。
一朵純白，一朵赤金，一朵蒼青，各自轉動，光華鋪滿了整片北冥海域。
海面上的鯤鵬原本負手懸在裂隙邊緣，正等著下方動靜，忽然感覺到頭頂的光線變了。
他抬起頭，看見那三朵花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他活了多少年，從妖庭時代活到現在，見過無數修士突破大羅，包括他自己當年也是從大羅這一步走過來的。
可眼前這三朵花，每一朵都是十二品。
三花聚頂，花開十二品，這種事他活了這麼多年聞所未聞。
鯤鵬張了張嘴，聲音從他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料到的乾澀：「十二品？」
他身旁的虛空里沒有任何回應，只有那三朵蓮花轉動時的細微嗡鳴聲，像是天地本身在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異象的波動並沒有停在那裡。
它從北冥海面擴散出去，穿過灰褐色的凍土，越過鎮北關的城牆，掠過天庭的南天門，像一圈不斷擴大的漣漪，向整個洪荒蔓延。
……
玉虛宮中，元始天尊站在正殿門口，手裡那柄玉如意橫握著。
北方天際那三朵蓮花的虛影映在他瞳孔深處，純白、赤金、蒼青三色光芒交相輝映。
廣成子從偏殿快步走出來，抬頭看了一眼天穹，又轉頭看向自己的師尊：「師尊，那是......十二品？」
元始天尊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過了頭：「花開十二品，三花聚頂，此人根基之厚，怕是已經超出了先天神聖的範疇。
只是以他的道行，確實有些意想不到。」
廣成子沉默了一瞬，又問：「師尊，弟子有一事不明。
當年東皇太一和帝俊突破大羅時，也才花開九品。
伊醫何德何能，竟能開十二品？」
元始天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片天穹，手中的玉如意輕輕轉了一下方向。
碧游宮中，通天教主坐在大殿正中，手裡那柄青萍劍橫擱在膝上，劍穗垂在膝頭微微晃動。
他拍了拍膝蓋，轉頭看向旁邊站著的多寶道人：「你看見沒有？三花聚頂，花開十二品！這小子比當初我們都要猛！」
「難怪師尊會說他乃是天地選中之人！」
多寶站在一旁，面色嚴肅。
他看著天穹上那三朵緩緩轉動的蓮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老師，弟子記得。
十二品，這在整個洪荒的歷史上似乎從未有過記載。」
通天擺了擺手，語氣依然輕鬆得很：「自然，就連你師尊我當初突破大羅也才花開九品。」
多寶一臉不可置信。
……
八景宮中，老子端坐在蒲團上，眼皮微微抬起，望向北方天穹的方向，看了一會兒又合上了眼。
「花開十二品……難不成這一代要再出一尊聖人了嗎？」
「還是說……道祖……」
……
西方靈山上，准提和接引並肩站在山巔，兩人手裡的念珠同時停住了。
遠方的天穹盡頭那三朵蓮花的虛影雖然淡薄，但在他們這個層面的感知里清晰得像是近在咫尺。
准提先開了口：「花開十二品，三花聚頂。此人根基之厚，怕是已經超過了當年龍鳳麒麟三族始祖突破時的層次。」
接引捻了捻手中的念珠，聲音平和：「此人若能入我西方教修行，何愁西方魔劫不解？」
准提搖了搖頭：「他那師尊是女媧師姐，他本人又是天庭四御之一，想讓他入西方教怕是不太容易。
但若他能來西方論道，替我們理一理魔劫的事，倒是一樁極大的善緣。」
接引點了點頭，沒有再接話，只是目光依然落在北方天穹的方向，好一會兒沒有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