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的天穹徹底亮了。
那層灰濛濛的霧障從裂隙邊緣開始消散,像是一塊被水浸透的舊布被人從中間揭開。
陽光第一次完整地落在了北冥海面上,把那些墨色的海水照得泛出深藍的光澤。
海面上的風也變了,從前那股裹著腥甜煞氣的乾冷被一種清冽的乾淨取代。
吹在臉上像是剛從雪山上下來的風,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通透感。
鯤鵬站在那道裂隙的邊緣,負手看著腳下翻湧的海面。
他在這裡守了無數年。
從妖庭還在的時候起就在守著這東西,那些年北冥的靈氣里永遠摻著一股化不開的濁味,像是一鍋熬了幾萬年的湯底,怎麼都清不乾淨。
如今那股濁味徹底散了。
整個北冥的氣機像是被從頭到腳洗過一遍,連海水的顏色都比之前清透了一截。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作為一個從這片海域中誕生的先天神聖,北冥就是他的根。
這片水域的靈氣濃度、地脈走向、甚至潮汐的節奏都在他的感知中執行了無數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其中的變化意味著什麼。
那股盤踞在地脈深處的混沌凶煞如今徹底消失了,像是有人把埋在他家門口的毒瘤連根拔起,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停滯多年的修為都在微微鬆動。
「多謝。」鯤鵬說。
伊醫正在整理袖口,聞言抬起頭來:「前輩客氣了,晚輩也是順帶的事。」
鯤鵬搖了搖頭。他看了伊醫幾息,開口時語氣鄭重了不少:「本座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的人不少,但能把這個地方清理到這個程度的,你是第一個。
往後妖族便是你最堅定的盟友,這話不是客套。」
伊醫聽了這話,面上笑著點頭應下,心裡頭卻在琢磨另一件事。
鯤鵬這話說得太鄭重了,鄭重到讓他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原本只是想來處理北方的隱患,順便給自己的修為積累點根基,沒想到這位妖師直接把他當成了妖族的大恩人。
他暗自嘀咕了一句,再這麼下去怕不是連天帝的位置都要讓我坐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伊醫就感覺到一股浩瀚的氣運忽然從虛空中垂落,直接落入他的識海深處。
那股氣運厚重而純粹,裹著一股古老的氣息,像是天地本身在向他體內的那團命格灌入新的養分。
他那由天帝命格和人皇命格交融而成的果位根基。
原本還有些虛浮,在這一刻被那股氣運灌得嚴嚴實實,像是往一口半滿的水缸里加滿了水。
他剛剛突破的大羅境界在這股力量的衝擊下驟然穩固,三花聚頂的道果沉甸甸地懸在識海中央,像是一顆終於落定的種子,根須已經扎進了土壤深處。
伊醫吐出一口濁氣,活動了一下肩背,這感覺比預想的還要順暢。
他趁熱打鐵,開始選取診金。
這次天地回饋的診金就如像南方那般。
只是南方的是神火,北方的是神水。
兩團氣息截然不同的光芒,一團幽藍清冷,一團墨色沉凝。
伊醫略一辨認,心裡就有了數。
北冥真水,這片海域自身孕育的先天神水,與鯤鵬的跟腳同源。
另一團是共工神水,當初共工在北邊征戰過,留下的痕跡被北方天地收錄進了記憶里,如今一併反饋給了他。
他選了這兩樣東西融入自己的復常法則之中。
水道的短板終於被補齊了,之前他雖然有太陰玉蟾的底子,但那畢竟偏向陰寒,少了水行本身的潤澤流轉。
北冥真水的加入讓他的水道法則多了一層綿長的韌性,共工神水又在其中注入了厚重鎮壓的力道。
兩樣合在一起,他體內的水火二行徹底平衡了。
處理完神逆那具屍骸之後,伊醫站在北冥海面的裂隙邊緣,吹了一會兒風。
北冥的風變了。
從前這風裹著一股說不清的腥甜,吹久了連衣袍都要沾上一層灰濛濛的濁氣。
如今那味道沒了,風從海面上刮過來,乾乾淨淨的。
伊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大羅之後的變化他一時間還沒完全適應。
之前藉助南極長生大帝的果位能摸到大羅的門檻,但那終究是借來的力道,如今這東西是他自己的了。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還站在旁邊的鯤鵬。
「前輩,晚輩有個不情之請。」伊醫說,「晚輩想跟您請教一下陰陽大道的事。」
鯤鵬看了他一眼,面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開口。
北冥深處那道裂隙邊上的風還在吹,伊醫等著鯤鵬開口。
他心裡清楚得很,洪荒之中能把陰陽大道講到這個份上的,一巴掌數得過來。
八景宮那位太清聖人自然是最頂尖的,但他跟人家不熟。
鯤鵬就不同了,他跟鯤鵬打了這麼多回交道,北冥的煞氣是他清的,窮奇的屍骸是他收的,神逆的遺骸也是他處理乾淨的。
這份交情擺在這裡,開口請教幾句大道上的事,不算唐突。
鯤鵬沉默了一陣。
「你隨本座來。」
鯤鵬轉身朝妖師宮的方向飛去,伊醫跟在他身後。
妖師宮裡還是那副模樣,黑色枯木和巨獸骨骼交錯搭建的宮殿沉在墨色的海水下面,外面看著粗獷,裡面光線柔和得很。
鯤鵬沒有上那座高台,而是走到殿側一張石案旁坐下,抬手示意伊醫坐到對面。
伊醫也沒客氣,盤膝坐下,等著鯤鵬開口。
鯤鵬沒跟他講什麼高深的大道理,伸手在案面上方虛虛一划,陰陽相生相剋之理便如畫卷般鋪開。
鯤鵬講的是最根本的東西。
陰陽不是對立,是互補,是萬物運轉的基本節律。
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這兩句話鯤鵬翻來覆去講了很久,每一遍的側重點都不同。
伊醫起初還只是安靜聽著,後來漸漸入神,體內的復常法則在鯤鵬的話語中自行運轉起來。
他本身就有大日金烏的純陽根腳和太陰玉蟾的太陰根腳,後來又得了東王公的少陽之氣。
這幾樣東西在他體內各自為政,雖然不至於互相排斥,但也談不上真正的圓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