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穿過幾道宮廊,凌霄殿的輪廓在燈火中漸漸清晰起來。
殿門敞開著,昊天正站在那幅標註著四方勢力的地圖前面,一手扶著地圖邊緣,另一隻手裡捏著盞沒喝幾口的茶,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看見伊醫進來,昊天把茶杯擱在案上,開口道:「明天論道的事,你有什麼想法?」
伊醫在殿中站定,想了想才開口:「孩兒倒是覺得,既然論道會開了頭,不妨把聲勢再做大些。
讓各方修士都親眼看看封神榜上的人能得什麼好處,這比什麼聖旨都管用。」
昊天點了點頭,像是在琢磨伊醫這話的份量。他沉默了片刻,又開口問了一句:「那你打算上台嗎?」
伊醫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孩兒一個大夫,上去跟人打架像什麼話。
不過父帝若是放心,孩兒可以在台下看著,順帶給那些受傷的參賽者治治傷,也不耽誤。」
昊天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只是擺了擺手:「行,就這麼辦吧。
到時候你坐在朕旁邊,也看看這些年來天庭攢下的家底。」
伊醫應了一聲是,又跟昊天聊了幾句論道的安排,便退了出來。
回南極長生宮的路上,靈珠子不知從哪冒了出來,跟在他旁邊蹦蹦跳跳的,嘴裡嚷著:「明天論道!我能不能也上去打一場?」
靈珠子聽見伊醫鬆了口,當場就蹦了起來,原地轉了個圈,腳底那對風火輪差點蹭著門檻。
「你真讓我上?」
伊醫瞅著他那副高興勁兒,往旁邊側了一步避開他帶起來的熱風:「嗯,魔念都化乾淨了,不讓你上去反而顯得天庭小氣。」
「不過有言在先,別沖著把人打殘去,點到為止。」
靈珠子連連點頭,兩隻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也不知道聽進去幾分。
「我辦事您放心!我保證不把人打殘,就打趴下就行!」
說完也不等伊醫再開口,身形一晃就消失在宮廊盡頭,速度比來的時候還快了兩倍,只留下一串風火輪轉動的餘響。
伊醫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無奈地搖了搖頭,邁步往南極長生宮走。
他進了宮門,偏殿裡安安靜靜,案上的玉簡還攤開著翻到龍吉臨走前看的那一頁,茶壺裡的水早就涼透了。
他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冷茶,捧著喝了一口,對面空蕩蕩的,龍吉不在。
這陣子龍吉確實不怎麼在宮裡待著,自從伊古去了媧皇宮,她就把從前那些因為懷孕擱下的修行重新撿了起來。
按她自己的說法,一家三口,兒子生下來就是大羅,夫君也是大羅,就她一個太乙中期,說出去都不好意思。
伊醫倒是勸過她兩句,說修行這種事急不得,慢工出細活,可她聽歸聽,轉頭還是往太陰星跑。
她走的姻緣之道,跟月老同源,太陰星上的月宮本來就是最適合她修行的地方,月老在那兒給她單獨辟了一間靜室,她在那邊待著確實比在天庭里雜事少。
伊醫也沒硬攔,隔幾天就往太陰星跑一趟,陪她說說話,順便看看她的進展。
他身負太陰玉蟾的跟腳,又兼著月老門下弟子的身份,太陰星那地方對他來說跟自家後院差不多,寒氣不僅傷不到他,反倒讓他覺得舒服,每次去都能感覺到經脈中那層太陰之力輕輕顫動。
有一回他在太陰星上多待了一會兒。
龍吉在靜室里打坐,他沒進去打擾,就在月桂樹周圍慢慢踱步。
那棵樹自從被月老改作姻緣樹之後,樹身上的紅線比從前還多了幾倍,盤繞在枝葉之間,微光閃爍,映著太陰星灰白色的地面,倒像是把整片荒野都罩進了一層淡紅色的網。
他走了一陣,在樹根附近一處被垂落的枝條遮住的凹陷處停住了腳步。
那裡有一道真靈的痕跡。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剛好走到那個角度、剛好以復常法則探入月桂樹的根系深處,根本不會注意到。
那真靈的氣息跟后羿完全無關,帶著一種清冷而古老的味道,跟太陰星本身的本質有幾分相似,但又不太一樣。
他蹲下來多看了兩眼,確認那不是自己的錯覺,沒有聲張。
月老肯定知道這東西,這棵樹他管了這麼多年,根上多了什麼東西他不可能沒察覺,既然他沒提,那就說明這事不該讓第三個人知道。
伊醫琢磨了一番,心裡大致有個數,不是羲和就是常羲。
月老既然把這事壓著不聲張,自然有他的道理,他沒打算去碰這根線。
回到南極長生宮之後他把這事擱在了腦後,從頭到尾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第二天一早,天庭的鐘聲就響了。
那鐘聲從凌霄殿方向傳出來,沉穩悠長,在雲層之間迴蕩了好一陣才慢慢消散。
三界論道這回的陣仗,比上回瑤池盛會大了不止一圈。
場地沒設在瑤池,昊天大手一揮,把天庭往上那幾重天全部騰了出來。
每一重天對應一個修為層次,天仙的歸最下層,玄仙再上一層,金仙再上一層,太乙再上一層,最頂上那重天留給大羅作為論道場地。
從凌霄殿出去,沿著雲階往上走,一步一重天,越往上走,天地越開闊,靈氣越濃郁,空間越敞亮。
最頂上那重天幾乎能裝下一方大世界,雲海翻湧之間能看見遠處山巒的輪廓若隱若現,足夠大羅修士全力施展。
至於大羅修士本人,並沒有直接往場地去。
按規矩,所有大羅及以上的修士都在凌霄殿內觀戰,凌霄殿處在天庭最高處,俯瞰下來,底下那幾重天盡收眼底,任何一重天上發生的事都看得清清楚楚。
伊醫坐在凌霄殿南側高出一截的帝位上,一身玄色朝服,領口袖口繡著南極長生大帝的星紋,端端正正坐在那裡,腰板挺直,目光落在底下那幾重天上,整個人透著股四御該有的威儀。
這位置比尋常席位高出半階,正好能看清殿內殿外所有人的動靜,又不會遮擋旁人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