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的目光從截教那邊收回來,在水牆後面站定,那堵裹著紫金色雷光的幽藍水牆還在緩緩轉動,但沒有再往前壓。
他抬眼往天域西側掃了一圈。
西方教的藥師和彌勒並肩站在那塊區域,兩人面前也鋪著一層薄薄的水,腳邊的靈光被北冥真水浸得微微發暗。
他們一直沒有出手,從伊醫上台到現在,兩人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像是兩棵風裡不動的松樹。
伊醫的目光又往人教席位那邊落了一下。
其餘幾位散修大羅貼著聖人屏障站著,一個個縮著脖子,攥著靈寶,目光在伊醫和那堵水牆之間來回掃,誰都沒有往前邁步的意思。
伊醫抬手收了水牆。
那堵裹著雷光的幽藍水壁從邊緣開始收縮,像一張被捲起來的帘子,一層一層地縮回伊醫腳下,最後化作一汪清淺的水面,安靜地貼在地面上,不再翻湧。
紫金色的雷光也隨之隱去,空氣中那股沉甸甸的壓迫感緩緩消散。
天域裡重新安靜下來。
伊醫站在那片清淺的水面中央,目光從藥師和彌勒身上掃過,又看了看玄都,最後落在那幾位散修大羅身上。
他開口時聲音不大,但裹著大羅仙力,傳遍了整片天域。
「幾位道友,還要請教嗎?」
藥師和彌勒對視了一眼。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但目光交匯之後各自微微搖頭。
藥師手裡那串念珠重新捻了起來,面上沒什麼表情,心裡頭卻在轉著另外一個念頭。
他記得瑤池盛會上初見伊醫的時候,那人不過是個金仙,坐在龍吉公主身旁,還被闡教三代弟子當面嘲諷。
那時候藥師只當他是天庭新晉的後起之秀,有幾分天賦,背靠女媧和天帝,算是運氣不錯。
後來伊醫在鳳族清理業力、在北方解決凶煞的訊息傳過來時,藥師也只是覺得此人確實有些手段,但還不至於讓他太過在意。
可方才那兩場他看得清清楚楚。火壓闡教六仙,水鎮截教五聖,那人周身的法則波動渾厚得不像一個剛突破大羅沒多久的修士。
藥師感應到那水火之中蘊含的陰陽之道的底蘊,比他這個修了無數年的西方教親傳還要紮實。
他捻著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感覺很不真實,像是一個人走了一輩子路,忽然發現路邊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童跑得比他還快。
彌勒站在他身旁,也搖了搖頭。
他沒有什麼動作,雙手合十,朝伊醫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算是退出了這場論道。
玄都站在天域邊緣,負手看著伊醫。
他在台上站了這麼久,從伊醫出手到闡教六仙被逼退,從截教認輸到那堵水牆收回去,他全程沒有動過一步。
以他的性子,自然不會貿然出手試探,他一直在看。
看伊醫周身法則運轉的節奏,看那些神火和神水之間的配合,看紫霄神雷與北冥真水交融時那股渾然一體的圓潤感。
玄都在心中掂量了一番自己的斤兩,他閉關多年,修的是陰陽大道,自問在大羅境內也算是登堂入室的人物。
單對單的話,他能壓制廣成子,也能壓制多寶,畢竟他是太清聖人唯一的弟子,玄門大師兄的名號不是白叫的。
可同時壓制闡截二教那麼多大羅?
他做不到。
廣成子和多寶雖然都是同輩,但兩人背後站著的分別是元始和通天兩位聖人,他就算再自信,也不至於覺得能同時壓住兩家聖人親傳的聯手之勢。
而伊醫做到了。
而且做得乾脆利落,水火齊出,封住兩方。
玄都的目光落在那片清淺的水面上,他能感應到那些水系法則深處蘊含的東西。
共工神水的厚重鎮壓,北冥真水的綿長沉凝,天河弱水的沉溺之力,三種截然不同的水行本源被糅合在同一條法則之中,彼此之間沒有衝突,反而像是天生就該混在一起那樣順滑。
他在心中將自己修了多年的陰陽大道與伊醫那水火交融的手段放在一起比較。
同樣是陰陽,伊醫那水火之間流轉的節奏分明比他的更加圓融。
他能感覺到,伊醫對陰陽之道的掌握,已經站在他前面了。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轉了一圈,讓他覺得有些恍惚。他修了多少年才走到這一步?
從拜入太清聖人門下開始算,少說也有幾萬年了。先天人族之體,聖人親傳,功法資源樣樣不缺,走到如今大羅境界,他自問在同輩之中算得上是拔尖的人物。
可伊醫呢?
一個從天庭一步步升上來的醫仙,前後修行不過數百年,一路上既沒有聖人親手指點,也沒有玄門正統的資源供養,全憑自己摸索出一套復常大道來。
如今站在他面前,已經能壓得他連出手的心思都提不起來了。
玄都心裡頭浮起一個念頭,同為先天人族,真是抱歉。他修了幾萬年的陰陽大道,到頭來被一個修行百年的後輩比了下去。
但他面上沒有露出什麼異樣。
他朝伊醫拱了拱手,開口時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起伏:「帝君手段高明,貧道自愧不如。今日這場論道,人教認輸。」
他話說得乾脆,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找藉口。
輸了就是輸了,他還不至於像闡教那樣硬撐。
伊醫還了一禮:「道友客氣了。」
玄都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回人教席位那邊,在老子身後坐了下來,面色如常,重新端起面前那盞茶,低頭抿了一口,像是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藥師和彌勒也各自退回了西方教席位。藥師坐定之後,又看了伊醫一眼,心裡頭那點感慨依然沒有消散。
他記得當初在瑤池盛會上,伊醫站在龍吉公主身旁,被闡教三代弟子當面嘲諷的時候,他還想著這人修為雖低,但有幾分氣性,將來或許能在天庭站穩腳跟。
那時候他以為伊醫的路最多也就是走到天庭醫官之首的位置。
可如今再看,連闡截二教的親傳大弟子都被他壓了下去。
藥師捻著念珠的手指慢慢恢復了他慣常的節奏。
彌勒坐在他旁邊,沒有開口,但那雙圓臉上也浮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天域中央那道依然站著的身影,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散修大羅和聖人弟子們一個個縮著脖子退場的模樣,心裡頭那句感慨最終沒有說出口。
那些散修大羅們互相看了幾眼,沒有誰站出來說要挑戰。
方才伊醫出手的動靜他們隔著半個天域都感受到了,那種層次的法則掌控力,不是他們能碰的。一個接一個地收了靈寶,退出了場地。
天域中央最後只剩下伊醫和被火圈著的闡教諸多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