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的視線從散修和西方法門那邊收回來,終於落回了天域西北角那六道還站著的闡教身影上。
水牆收了,火圈卻還沒散。
那層混沌色的火海貼著地面鋪了一圈,像一口倒扣的鍋沿,把闡教六人圈在原地。
他們從方才被逼到屏障邊緣之後就一直沒有再往前邁步,但也沒有退出場地。
火圈的熱浪不緊不慢地從他們腳邊拂過去,像是在等著什麼。
伊醫站在天域中央,朝闡教那六人笑了一聲:「現在該退的都退了,該認輸的也認輸了。你們是最後剩下的,看我給你們臉吧。」
這話說得隨意,聲音也沒有刻意拔高,但整片天域都聽得清清楚楚。
先是安靜了一瞬。然後不知道是誰先笑了一聲,那聲音從散修堆里冒出來,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股幸災樂禍的勁兒。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像風過草尖一樣從各個方向先後響起,最後匯成一片毫不遮掩的大笑。
截教那邊動靜最大。
趙公明本來已經退到了天域邊緣,正靠在屏障上扇扇子,聽見伊醫那句話直接把扇子合上拍了膝蓋一巴掌:「說得太好了!
闡教諸位道友,你們倒是給個準話啊,到底還打不打?」
他旁邊幾個截教弟子也跟著笑,七嘴八舌地接話:「人家都給你們留臉了,還杵在那兒做什麼?」
「該退就退唄,又不丟人。」
「可這不就是不肯退嘛,硬撐著顯得多能打似的。」
多寶沒有說話,站在截教幾人最前面,負手望著闡教那邊,嘴角那點弧度還在,但他沒有跟著起鬨。
他看得清楚,火圈雖然沒動,但那層混沌火焰的溫度始終沒有降下來,熱浪貼著地面往外飄,隔著數十丈都能感覺到那股灼意。
闡教六人站在火圈裡面,護體靈光明滅不定,廣成子手裡那方番天印表面還留著焦痕,太乙真人的拂塵灰了一截,玉鼎真人的長劍光芒黯淡,赤精子的銅鏡邊緣有一圈焦黑。
這種狀態下要是再打,撐不過三息就得被火海吞掉。
多寶在心裡搖了搖頭。
方才伊醫那水牆壓過來的時候,他就明白了自己和對方的差距。
闡教那邊遲遲沒有動靜。
廣成子站在最前面,手裡托著那方焦痕斑駁的番天印,目光從火圈外那些嘲笑的面孔上掃過,又落回火圈內自己這邊五人身上。
太乙真人嘴唇抿著,玉鼎真人垂著眼,赤精子把銅鏡翻來覆去地看邊緣那圈焦痕。
南極仙翁面色平靜,但垂在袖中的手指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慈航真人站在最後面,一直沒有說話。
廣成子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壓著火的硬氣:「我們可不像截教那些人一樣,打不過就認輸。」
這話一出,天域裡的笑聲忽然低了幾分。
趙公明手裡那柄扇子停住了,他歪了歪頭看著廣成子:「廣成子師兄,你這話我聽著怎麼這麼彆扭?
什麼叫不像我們一樣?認輸很可恥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拔高了半截:「你闡教六個人打人家一個,打了半天沒打過,人家火圈圈著你們,是給你們體面。
你們倒好,體面不要,非要站著挨打?顯得你們很剛強?」
四周的笑聲又起來了,這次比方才更響。有人接話:「可不是嘛,早就輸了還賴著不走,要不是長生大帝手下留情,火圈往裡推三寸,他們連站都站不住。」
「闡教不就是這個性子嗎,輸人不輸嘴。」
「嘴也不硬了,沒看見廣成子手裡那方印都燒焦了?還嘴硬什麼。」
這些話一句接一句地砸過來,闡教六人站在原地,像六根被風颳來刮去的旗杆,想站直又站不穩。
玄都坐在人教席位上,手裡那盞茶端端正正地擱在案面上,目光落在天域中那片火圈上。
他聽見廣成子那句「不像截教那些人一樣」的時候,眉頭動了一下。
認輸很可恥嗎?
他方才對伊醫拱手認輸的時候,心裡並沒有什麼不甘。
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修行路上輸贏常事,硬撐著反而難看。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從廣成子身上移開,沒有開口。
藥師坐在西方教席位上,手裡捻著念珠的手停頓了一瞬,隨即恢復了平穩的節奏。
你闡教不認輸就罷了,何必把截教也捎上?
我們西方教認輸,人教也認輸,這話一桿子打翻一船人,倒顯得我們都不如你們闡教有骨氣。
趙公明徹底放開了,把扇子往腰間一插,,沖著火圈裡的闡教六人嚷道:「你們闡教的人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人家長生大帝說了,給你們臉,你們要是不肯要,那就不給。
火圈往前推一推,把你們烤熟了再丟出天域,到時候也好讓洪荒各方看看闡教大羅的骨氣。
骨頭倒是硬,就是全燒成灰了。」
截教弟子們又笑成一片,聲音在天域裡來回撞,圍著闡教六人轉。
廣成子的面色已經不能用鐵青來形容了,那臉色像是被人當場摑了一巴掌之後還沒來得及還手又摑了一巴掌。
他攥著番天印的手指關節發白,印身上的焦痕硌著他的掌心。
太乙真人終於忍不住了,偏過頭去,聲音壓得很低:「師兄,再撐下去也沒意義。
他要是真把火圈推進來,咱們的靈寶根基都要折在這裡。」
廣成子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太乙真人說的是實話,可那兩個字像一塊烙鐵似的堵在他嗓子眼,怎麼也吐不出來。
闡教弟子認輸,當著六聖四准和上萬修士的面認輸,這句話說出去之後,闡教在洪荒各方的體面就碎了大半。
他抬眼往凌霄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元始天尊坐在殿中,面色沉得看不見底,手裡的玉如意橫在膝上一動不動,目光落在天域裡那片火圈上,沒有朝他揮手,也沒有朝他點頭。
廣成子收回目光,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方焦印,番天印表層的暗光已經徹底黯淡了,從邊緣往內蔓延的焦痕幾乎爬到了印身正中的符文處。
他沉默了很久。
天域裡的笑聲漸漸稀了,但那些落在闡教六人身上的目光卻越來越重。
散修們不再笑了,就那麼安靜地看著,等一個答案。
廣成子終於抬起了頭,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股子把牙齒咬碎了往肚子裡咽的澀意:「闡教認輸。」
三個字落地的時候,火圈悄然退散。
混沌色的火焰從地面升起,化作一縷細煙散入天穹之中。
闡教六人站在原地,衣袍被熱浪烤得微卷,護體靈光明滅不定,沒有一個人再開口。
伊醫點了點頭,朝廣成子拱了拱手,面上那點笑意收了幾分:「承讓了。」
他沒再說多餘的場面話,轉身往天域中央走了兩步,停住腳步,抬眼掃了一圈四周。
天域邊緣的散修們看著他,截教弟子們看著他,西方教的僧人看著他,人教的玄都端著茶杯也看著他。
所有目光都落在那道站在天域正中的身影上,沒有人再往前邁步。
大羅混戰,勝負已分。